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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阅读(6/7)

远听说亲家来了,又是惊又是喜。很吃惊,喜虽不大,但毕竟是“有朋自远方来”,林大金是门最远的亲戚,远亲上门自然是惊中有喜呀。

回到家,备了两个菜,土豆丝和摊。土豆丝里拌了几海带。摊很薄,用两个摊成,本来刘瑞芬储存着四个准备待客,由于时长日久有两个已发臭了。

好了白酒,张鸿远打发建刚去请林大金。

搅茅很大,连叫了三次都没有来。

张鸿远不清这位搅茅亲家是什么意思,心想:这个人真是臭狗上不了席面。于是,只好让刘瑞芬去四请,当然,张鸿远是不会儿媳妇的屋里。

终于,搅茅走了来。张鸿远第一次会亲家,搅茅比他大一岁,一双杏总是惶惶忽忽转动,让人情不自禁想到黑夜游动的磷火——乡下人称鬼火。

搅茅也是第一次见到张鸿远。张鸿远白净修长,说话和善文雅,初次见面,由于不摸脾,搅茅对张鸿远也多少有肃然起敬之

三杯酒之后,张鸿远的话便多了起来,从红土崖今年的收成谈到东沟村的会计,又由会计谈到六零年东沟村的会计年终算账怎么也平不了帐,只好请张鸿远的事儿。

那年正闹饥荒,东沟请来张鸿远只给吃了一顿杂合面(玉米、谷糠和玉茭掺合磨成的面)稀糁,于是张鸿远情绪不佳,故意没有平帐,摆起了架。村的会计只好调了一小锅玉米面酸菜糊嘟,张鸿远饱餐一顿,之后算盘一响,几个回合便将总账找平了。现在,张鸿远并不是嘘他的平,而是那顿饥饿时期黄灿灿的玉米面糊嘟给他留下了无比妙的记忆,那仿佛是一支妙动人的歌,怎么也从记忆中抹不掉哇。

然而,搅茅只是自顾喝酒,不吱一声。他不吱声,并不是因为他会玩什么沉。其实,真正玩沉的人并不一定采用不言不语的方式。

不言不语,只能玩个小沉,玩不了大沉。

真正玩大沉的人,能呼风唤雨却不让人知是什么风什么雨,让人坠云中雨中而不知其由。

当然,搅茅连小沉都不去玩,起初他不吱声,是不知该说什么:说客气话吧,他娘胎里没人给他上胎教课,而且从娘胎里来又没学过一句知书达理的话;说风土人情吧,他的脑里只有一片哄哄的面孔和燥杂杂的言俗语。于是他只是喝酒,后来听张鸿远说得多了,觉得张鸿远并不是个神圣似的人,只不过是个笔杆的会计而已,搅茅渐渐在心中对张鸿远产生了一轻视

喝罢酒,吃过饭,张鸿远兴致很,情绪极佳,他说:“亲家,歇一歇,躺一会吧!”

搅茅突然冒凶光,那目光咬着炕桌的桌面,仿佛那桌面是洒下的汤惹他生气似地,突然吼:“你!怎不给建忠和闺女另家?”

张鸿远一怔,没想到搅茅另家的话来,正要解释几句,可是搅茅不等他开便又吼起来:“怎?不想让我闺女好过?好!你不让她好过,我今日跟你拼了:我杀不了你,你就杀了我。刀,给我刀。”

瞧,搅茅不亏是个天才的二百五,他一声似一声,用一声似一声,调动他上那劣的气;用一声似一声,掩饰内心的怯懦,终于自己将自己武装成了一个玩命之徒。

本来任何一个人的外表都是一虚伪的装饰,玩命之徒也不例外。

搅茅从炕上到地下,鞋也不穿,不能穿鞋,穿鞋,意味着他还没有失去理智,他必须是装成不理智的造型。搅茅门,到厨房拿刀杀人。

张鸿远惊呆了。

刘瑞芬说:“你愣什么,快躲躲吧!”

一句话提醒了云里雾里不知绪的张鸿远,他也蹦下地,鞋也顾不上穿,一溜跑门儿。他不是没有理智,而是一时找不到能救他的理智,或者理智本救不了他的急。

建刚见父亲没顾上穿鞋,便拿起鞋追父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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