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已经几天没见到隋三麻了。自那日去公社开完批斗会回来，神情一直恍惚，言语较以前更少了。见了村民除了还像以前一样哈腰，或是不那么自然地笑笑，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下来。据他的邻居单嫂说，三麻中了风，痪在床，别说不能动，连说也不能说了。

三麻只有一个儿，还是那年被抓夫之后三个月生下来的。三麻第一次见儿的时候，儿已经满大街跑开了。这让三麻欣喜，同时也觉着悲哀。喜的是自己终于活着回到了秀村，悲的是这么小的娃儿就已经背上“汉崽”的恶名，从此在秀村，在这个世上抬不起。小孩家不知名声之累，等大了，那还不得向我这个老的吐唾沫？我自己吃了三年苦不说，那是很快就成为过去的，可这“汉”的名号，却是要背一辈的啊。

这个男人完了，隋老婆想，其实，他早就完了，也早该完了。也或者他原本就不该活着回来。他回来，带给自己的也就只是多了张吃饭的嘴，多了听话的摆设；自己呢，少了个“寡妇”的名号。可有了这些，儿却真正地完了。从还没懂事起，就被人指着“汉崽”、“汉崽”地戏。不能上学，不能跟其他孩痛快地玩，甚至连声大气地说话也不够资格。而今已经二十多岁，连个提亲的人也没有。也能理解那些女孩儿们，哪个愿意汉的儿媳妇？就是她们愿意，她们的父母愿意吗？这不是一辈的事，连儿生了儿，也还是汉崽的崽。这样一辈辈传下去，永无之日啊！

几杯酒下肚，知青们也不再拘束，放开嗓大声说笑起来。一边给连长斟酒，一边劝毓秀和巧云多吃些菜。

酒酣耳之际，一个背着长枪、十七八岁的小伙气吁吁地闯来：“连……连长，贼……贼……捉到了。”

隋家的从此断了。躺在床上的三麻即使心如死灰，但还是不愿意相信这就是老隋家的末日。自己家可是祖祖辈辈的本份人，怎么到了自己这辈就变了呢？上愧对祖宗，下对不起儿孙呐。儿孙？儿没媳妇，哪来孙的影儿？自己死了也就完了，儿呢？三麻不愿想这么多，可就这么躺着，不想不成呐。自己这辈没混人样来也就罢了，儿也跟着完了，隋家就这么完了。难给生病的母亲抓药错了吗？这不会错，错就错在那只蛮横不讲理的队，他们见了壮的男人便抓，敢逃跑的就打得死去活来。那时，他连在给谁卖命都还没搞清楚

村民便也相信了单嫂的话，但心里总系着一个疙瘩：这个三麻的路，真的就这么走到尽了吗？

第八章隋三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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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三麻再也不是以前的三麻了。说不是，也还是有些像，不同的只是以前还能在村里溜达溜达，虽不能说动，也还能到村那片空地上听上一辈的人“讲古”，听同辈的人讲农田里发生的奇闻异事，更可以看小孩们在前蹦。现在，所有的一切真的都将成为过去。

这个世界给了自己什么？三麻的思绪有时会真空状态，长时间地迷糊。即使清醒着，也还是有些紊。他老婆最清楚什么时候老神智还好些，那就是老角挂着泪珠的时候。她守了这个男人二十多年，虽见不什么大能耐，却也很少见过他泪。就是每次批斗会押回来，也只是睛呆滞，木讷不一声，但泪仿佛是在那三年里榨了，再也不一滴来。不是公公老去，还是婆婆病死，都没看他有什么伤痛，也不敢太过声张，守几天灵，找几个人帮忙，草草埋墓地了事。回来，更是一句话不说，抚着爹娘常用的几样东西愣神。在她心里，这个男人已经不把这个世界当成人世，他的心早就死了。气，只是死的另一形式，当这气不在了，也就算正式到阎王爷那儿报到了。那些势焰张天的人，也只是在为这个结局准备就是了。

说罢，习惯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同持枪的小伙一起消失在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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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立过功，受过嘉奖，并因此了党。退伍回到秀村，第二年便被任命为民兵连长。

“得好！”李茂生一摔筷，“呼”地立起。仿佛意识到有些失礼，朝毓秀他们陪笑说：“噢，我们民兵连接到的任务，已经大功告成。你们接着来，我去看看就回。”

单嫂说这些话的时候言之凿凿，也虽像其他村民一样不敢隋家的门，但这事却是听三麻的老婆亲说的，当不会假。而且，以他们家的份，也断不会敢散布是什么假情报，那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毓秀能看来，这个自我介绍叫“李茂生”的连长情豪，直来直去，丝毫也不遮掩他在村里的王者之气。他一面劝知青们多吃，一面豪饮大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