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原谅我这样打量您。我从化验室回来的路上，就下了决心，一定要好好看看夏早早的母亲是个什么样。想不到，您不像我想象的那样……”

他费了很大的劲，用把下文封住，但得不明。很轻易地就让人判断咽下的是一个贬义词。

“那样什么？”卜绣文追问。女人总是对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很兴趣。

“您非常想知吗？”魏晓日挑战地问。他知这已超了医生对病人家属的谈话范畴，但他隐忍不住。也许和他刚刚从医学院毕业有关，也许是因为那个名叫早早的女孩惹人喜，也许是因为手中的单让他灼不安。

卜绣文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很……迟钝，”魏晓日本想说得客气一些，但他的行还不够淳厚，一想起那个稚的小生命，在病痛中辗转，而她的至亲朋却一都没有察觉，他就不由得要代打不平。当医生的，是要病人向他们的亲人讨一个公的。于是他不顾卜绣文脸上的忿然，更决地说下去，“……或者说是愚昧。我看您有知识的，但您对女儿的态度，就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乡下女人也不来。”目光充满谴责。

“我的态度怎么了？”卜绣文陷了迷惑。早早是她的心肝啊！

“您的女儿常常对您说她吗？”魏医生的气里有一审问的腔调。

“是的。这没有什么。我小的时候也经常的。”卜绣文的心忽悠一下，觉察到一个可怕的旋涡在向自己近，但是她不甘心，于是格外地持事态没什么特殊。

“您说错了。夫人。”魏晓日站起来，走动起来，他怕自己再这么面对面地虎视眈眈，会让病人家属压力太大。他背对着卜绣文说：“您的和您女儿的是不一样的。她患有一罕见的渐型贫血症，现在转了爆发期。今天早上的倒，仅仅是一个前奏。假若得不到有效的治疗，夏早早就会……”

“就会怎么样？”卜绣文像被一枚铁打从天灵盖楔脊梁骨，直直地钉在椅上，惊恐万分地问。

“死亡。”魏晓日医生像吐带血的牙齿一样，把这两个冷酷的字吐来。

寂静笼罩。时间艰难地逝。卜绣文面无血。魏晓日的心情，也像没有定向的疯草一般，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用这近乎抗议方式向家属通报病情，无疑是不合适的。他应该用很学术很平淡的吻讲话，应该不带情彩和任何抑扬顿挫，应该是俯视和宁静的。什么叫医学权威呢？就是把正常人的情打磨一光，历经沧桑后波不兴，那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现在呢，你臭未，一古脑儿地和盘托，虽说句句都是实话，可接下来的活儿，恐怕就是在抢救女儿之后，再急救她的母亲了。魏晓日这样想着，十分不安地再次坐下。

屋内响起轻轻的笑声。魏晓日很吃惊，下意识地用光四扫描，谁在这样严肃悲痛的气氛中如此不知趣？

于是他看到了——卜绣文动着嘴角的矜持笑容。

她说：“医生，你不觉得自己太危言耸听了吗？我自己的女儿，她有什么病，我当妈妈的还不清楚吗？她只要好好休息一下，就会一切如常蹦。你用不着吓唬人，听了你们的，这世上就没有一块地方是净的，就没有一个人是健康的了。早早今年就要小学毕业，功课特别，她又是一个好的孩，不愿落在别人后面，最近一段，她是太累了。好了，医生，不怎么样，我还是谢你们，而且提醒了我，要让早早劳逸结合。如果没有其他的事，那么，我就告辞了。再一次表示谢。”

卜绣文说完，断然站了起来，一脸决绝神。

魏晚日医生没有站起来，他用修剪得很短的指甲，轻轻地弹了弹桌面上的那沓化验单，好像那是一架破风琴的琴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