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背着旅行箱从宾馆大门来时，却看见周山岭正在冲她笑。

“你怎么还在这里？”桂妞说，“那洋妞呢？”

周山岭没有直接回答，却说，“我只是顺路过这里，没想到还真碰上你了。”

憋了好几天没说中文，现在碰到一个说中文人，桂妞觉得自己一下活了过来，嘴利索多了，脑也用了。不然，老是一片迷糊糊的。

“怎么，你要离开了？”周山岭见桂妞提着东西，就明知故问。

桂妞说，“说真的，我还没在黎玩过呢。但如果你不帮忙，一个人玩也没意思。我就准备走了，等于这一趟白来了。”

“那怎么行？”周山岭说，“不瞒你说，我本来今天要去赛的，但是我改了。”

就这样，周山岭带着桂妞到玩，两人痛痛快快地疯了几天。

当时，正是天主教封斋期前一段时间，法国各地举行狂节与嘉年华会。许多中小学生都用假面和各式颜料化妆，人们常见到打扮得千奇百怪的孩们走在上学的路上。寒冷的清晨，沿途却可能碰到小公主、小神仙、小剑侠、外星人。很少有恶，看来大家都不愿这样的人。一个个嘻嘻哈哈。周山岭给桂妞买了一纸制的帽，在上像缀满了明珠，颜的古怪正好满足了桂妞好奇的心情。

黎也并不是文人墨客所描写的那诗情画意。在快乐浪漫下的音乐中，也有阵阵乌鸦般的影。清新的空气中也不时飘来淡淡的酸臭味：醉糊糊的浪人，在城市的喧闹中蜷在破被褥里，仍是沉沉大睡。

他们不在乎今天，更不在乎明天。

桂妞有时很奇怪地看着他们。已是在隆冬时分，可很多浪人仍然宁愿在街，也不肯到收容站去。怕孤独吗？可又谁都不搭理。当别人都觉城市很孤独的时候，他们却用孤独对抗孤独。像是一场没有对手的决斗。他们往往就裹缩在地铁的通气，睡在那里，盖上纸箱，像一大盒腐烂了、恶作剧的假礼。

最稽的是，在丽的晨光中，有时从破纸箱下却一只紫红发的手以及手中廉价的红酒空瓶。

这一番情景让桂妞陡生伤：在如此金粉繁华的城市，本以为，早晨是永不失约的。却原来，有些人，与生命的早晨永远绝缘了。他们成了生命中自己永远的失约者。

“别为他们难过。”周山岭握握桂妞的手，说，“他们比我们还要快乐。”

桂妞心一惊：这小怎么总是用不经意的方式抓人的心？他怎么这么了解我？他一定在细细地观察我，真是一个有心人啊。

地铁中人汹涌，竟然有人在奏乐。这边是浪漫的《远海》，另一边是庄重的《圣母颂》。迂回的长廓如地底迷，人们仿佛匆匆地寻找前生今世，一生命回的奇特觉悄悄地包围了桂妞的心。

黎的办公区都已经淹没在赶早班的人中，如蒙柏纳斯，无人有空想到希腊众神的山，也没有多少人想起当年连在这里的莫特格里尼、苏亭等众艺术家。

附近火车站候车室中，墙上挂着夏卡尔、更、卢梭等的书，二十世纪初的烂漫彩，无奈地守着那些仍带睡意、辗转生活在八卦阵中的旅客。街被汽车得胃不通，路旁叶落尽的梧桐剩下秃枝。

但这些略带病态和颓废情绪的风景并未扑灭黎的情。黎还是以它固有的贵和骄傲，在世界的大都市中总是那么卓尔不凡，气宇轩昂。

到了黎，不去看艾菲尔铁塔，是说不过去的。

桂妞说，明天咱们去看铁塔吧。周山岭却答非所问地说，你是单吗？

桂妞本没有意识到：一支丘比特的利箭已带着厚厚的麻醉药以迅猛之势恶狠狠地中了她的心脏。

翌日，光很好。周山岭牵着桂妞的手，到达艾菲尔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