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凡清楚自己的政治生涯就此已经结束。上省委委员的帽也只能到明年五月份了。本届省委明年五月份任期将满。那时替代自己省委委员的将是张兆林。自己快要退下来的风已了半年，组织上正式谈话也有半个月了。心理冲击早已过去。他仍长期形成的作息习惯工作着，像这个世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却不料今天几乎得十分难堪。

陶凡明白这是组织上谈话惯常使用的方式。他当然也用惯常的语言形式来表明自己的态度。说人退休党不退休，公仆意识不退休，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不退休。只要组织需要，一切听从党召唤。但是工作接之后，我还是不要手了。兆林同志与我共事多年，我很了解他，是位很有潜力的同志，政治上成熟，又懂经济工作，挑这副担不成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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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凡本想开几句玩笑，说退休了，就是老百姓了，还有什么指示可？但忍住了不说。怕别人听歪了，讲自己有情绪。再者那样也煞自己的志气。

在大家心目中，这位地委书记是个很有学问的人，棋琴书画，只差不谐音律。地区的主要大楼都是他题写的招牌。其实陶凡最有功夫的还是画，极少有人能求得他的画作。林静一当年上陶凡时，陶凡还不发达，只是省一化工厂的一位工程师。林静一年轻时很漂亮，是厂弟学校的音乐老师。她这辈看重的就是陶凡的才华和气质。陶凡的风雅，常让林静一忘记他是学工科的。但陶凡总是用五分钟狼吞虎咽地吃完早餐，并把豆或参汤喝得丝丝作响，林静一有时也会取笑他，到底是个人，看你国怎么办？

吴秘书长又问，陶书记，有事请尽指示。

最后，那位领导说句还是要带一带嘛，便结束了谈话。

陶凡放下公文包，坐在办公椅上，望着吴秘书长。吴秘书长一脸恭敬。

陶凡静一下神，说没事，没事。

吴秘书长一走，陶凡就起将门虚掩了。坐回到椅上时，觉得力有些不支。他刚才差儿失态了。竟然忘记自己已经退休了，真的年老昏聩了吗？才六十一岁的年纪，怎么成了木偶似的？调到地委十多年来，一直是这个作息规律，却没有注意到，从今天起要过另一生活了。他今天上办公室，完全是惯作用。

陶凡想，自己来办公室看看，取些书籍什么的，也算是正常的事，同志们也许不会想那么多。问题是自己

吴秘书长说，张书记定的今天开地直门主要负责同志会，陶书记有什么指示吗？

独生女儿，很漂亮，那会儿中刚毕业，常被顾城北岛的侍得怔怔地像中了邪。陶凡在家里完全是个慈父，倒觉得女儿的痴迷样儿很惹人怜的。夫人有时怪女儿神经似的，陶凡总是护着，说凡有些才情的女孩，总有几年是这个样的，长大一些自然好了。总比到外面成天地疯要好些。有次还调侃，我们这府第的小，多少应有些风雅的气韵是不是？女儿听了，越发生生地发嗲。但陶凡自己，纵有千般闲情，也只是早晨在他喜的天地里文几手武几手。全功课完毕，到了七四十。之后五分钟冲澡，五分钟早餐。陶凡的饮并不讲究，早晨两个馒，一碗豆，不放糖。偶尔调一碗参汤。陶凡会对阿姨王嫂讲，别听林姨的，喝什么参汤？我还没那么贵气！王嫂总是拘谨地搓着手说，陶书记就是太艰苦朴素了。陶凡把参汤喝得滋溜溜地响，说我到底是农民底嘛。

吴秘书长仍觉得不好意思上离开，很为难的。陶凡又说让他去忙。他这才试探似地说，那我去了？一边往外走，还一边回作笑脸。

有什么事？是的，有什么事？这时，陶凡才猛然想到，自己今天来办公室什么？自己是退休的人了。现在是张兆林同志主持地委工作了。昨天上午刚开了接工作的会。

陶凡笑了笑，很随和地说，没有没有。我来取本书。你忙你的去吧！

书记们和几位秘书长的办公室在二楼，一楼是地委办各科室。陶凡上楼后，见有些同志已早到了。张兆林同志同吴秘书长正在办公室讲什么，见陶凡来了，两人上迎来打招呼。陶凡扬一扬手，径直往自己办公室走。陶凡对普通群众倒很随和，在领导层里却是严肃的，年轻一的副手和门领导还多少有些怕他。吴秘书长刚才一边同陶凡打招呼，一边就跟了过来。陶凡开了门，吴秘书长跟了去。问，陶书记有什么事吗？

半个月以前，省委领导找他谈话，反复调一个观，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没有退休不退休的，到死还是共产党员。共产党员生命不息，战斗不止。何况老陶你仍然还是省委委员，省委给你的任务就是带一带兆林同志。可不能推担哪！

吃完早餐，小车来了。司机小刘下车叫陶书记早，陶凡应了声，夹着公文包上了车。小车到山下的办公楼只用两分钟。照陶凡这个作息规律，总是提前几分钟到办公室，所以地委办工作人员没有谁敢在八以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