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标语、贴大字报、宣传、演讲、发动群众。一天工夫，顺场街、各公社所在地、通要、码路，铺天盖地全是五兵团的标语、大字报。第三天，五兵团召开“批判胡天反革命集团大会”，坐气式的区委、区政府，了满满一台。只有陈大的丈夫林志雄副书记，因病住院，未到现场接受批判。各单位、学校、街村居民、各公社贫下中农造反派都派代表参加。台下人山人海，比宜农主义兵的批斗会气势更大，人数更多。批判会程序则如法炮制。把五类分赶会场；读语录；气式；尖帽；游街；勒令，一应俱全。这次批斗会斗了五兵团的军威，打开了顺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局面。

近三百壮红卫兵驻扎在区公所对门，五兵团成了顺区革命造反派的主力军。各单位、各系统的造反派，纷纷邀请五兵团革命小将光临指导本单位的革命大批判。顺中学红卫兵改名为“红卫兵五兵团”；小学成立了“五兵团红小兵”。五兵团宣传队的演场场爆满。“好丫逸哟！”自从盘古开天地，没看过那么好看的戏。

古正云的男声独唱，陶启明的二胡独奏，刘韵蓉、邓英、朱仕坤、李问、吴卫东、童无逸、赵渝、陈明瑞的舞蹈，都让观众掌声不断。最受迎的节目是古正云饰刘少奇、赵渝饰邓小平、陶启明饰李井泉、吴卫东饰牟海秀、钟荣富饰田明、童无逸饰胡天的活报剧。没有剧本，临时在后台商量个剧情大概。像原始状态的《抓壮丁》那“条纲戏”。台词动作全靠演员们据两报一刊的社论、文章，各战报、传单，在台上充分发挥想象力，临时编排，即兴表演，极尽丑化、嘲讽、讥刺之能事。知青们把压抑在心中的所有悲伤、痛苦、仇恨和愤怒，对荒唐、苦难的现实的不满、嘲笑，全都肆无忌惮地发在泽东指定的打倒对象上。台上丑态百；台下回应如响。笑声不断。因为没有剧本，每场演都不相同，更让观众每场必到，舍不得漏掉一场。

轰轰烈烈地闹腾了一阵，为贯彻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主席要步行串联的伟大战略署，泽东思想红卫兵璧县方面军五兵团，统一的军帽、军装，统一的带镰刀斧的主义兵袖章，统一的“6715”章，战旗飞舞，军容整肃，从顺发，沿西沐河急行军三天两夜，沿途在红卫兵接待站宿，腊月28到宜宾。大家喊走不动了。好不容易包到车回兴盛，刚好赶上大年三十的年夜饭。

天沉，下着小雨。街冷清，满地泥泞。店铺关门闭。两报一刊号召全国人民过一个大批大斗的革命化的节。

城关医院里空无一人，都在家吃团圆饭。妈妈在值班室孤零零地枯坐。一白发，满脸皱纹，老了好多。看到童童回来了，叹气说：“个个都说回不来。我还以为就只有我一个人过年哩！”

童童说：“我都差赶不及哩！全国运输大痪。”

妈妈烧炉灶汤。妈妈的炉灶放在病房后沟屋檐下，是她用烂洗脸盆、瓦片、泥自己糊的。药房丢弃的烂包装、破纸盒，木工房的木屑、锯末，就是燃料。这些柴草堆在床下，不，烧起来烟大火小，熏得妈妈涕泪长。童童一看到妈妈蹲在地上烧火饭就伤心。兴盛县历史上第一个助产士，到1967年已经烧了近十年的叫锅锅窑了。不晓得还要烧多久才是个，才能像人样有一个能直起煮饭的灶，有一个真正的厨房，哪怕是跟别人合用也好呀！

童童要帮妈妈烧火，妈妈不让，说：“你大锅大灶烧惯了的。这个灶你烧不来，费柴火！”

好不容易汤开了。妈妈将就余火上饭。两娘母就在值班室过年。妈妈说：“只买到一个，半斤红苕酒。啥都没得。将就了。”

想当年济世医院的大年三十，好闹哟！一家三代，老老小小十多个，加上医生、护士、徒弟、用人，要坐四五桌。八仙桌、九斗碗、鸭鹅鱼、猪羊兔、山珍海味。童师母亲手拍的常酒，好喝，后劲大，又香又甜又醉人。几大缸，喝个够。长明灯，红蜡烛。燃香鸣磬，敬菩萨，拜祖宗。贴联。放鞭炮。那才叫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