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帽、太帽、毡帽、瓜帽，与各各样的整齐的披肩发，蓬的窝发，光腻腻的秃在前掠过。如听见刺耳的音乐。

也就有音乐。满街店铺的喇叭里放着。这个戏曲，那个梆，还有什么摇、霹雳，震耳聋。

我茫茫然然。我比爬到碟上的蚂蚁更渺小亿万倍。我攥着挎包带，手心攥了汗。渐渐，脚心也漉漉了。

我不知往哪儿走，扑面而来的都是时空错的镜。各车辆，各人，各面孔，各嫌恶的目光，一红的太伞从前晃过，伞下有一个丰腴妩媚的女，嘴红得血，那样笑眯眯地勾了我一。我慌了，云雾从四面升起。我知，我没有立脚之了。我在虚空里飘。

我是谁？我来什么？我从哪里来？在恍恍惚惚的云雾中，我极力寻找着自己。

很困难。

前飘过的是大西北的荒原。那里冷极了，像冰冻透的石。那里没有人烟，虽然有村庄，有人家。那里一年四季盖着冰雪，单纯极了。山是白的。山上有小房，也是白的。一溜脚印从小房里逶逶迤迤伸过来，下了山，过了无边的荒原，伸向远方，天边，看不见了，就有了一个背着挎包的灰灰脑的小后生，就有这令人生畏的小城市。

我从哪里来？我是穷山村里的一个土孩？什么样的幻想才使我踏这座陌生的城市？是来打天下？

遭够了无尽的白。我落脚到了一个地方。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地方。

这个城市有许多殿。一，是历史的殿。古代的帝王留下来的，或是废墟，或是辉煌的建筑，都古老得很，伟大得很。

一，是现代权力的象征，那是严肃的、大的建筑。里面有笔直而宽阔得让人生畏的长廊。你在里面走，会觉得自己渺小又渺小。两边是面目一样的褐房门，但里面的房间却千差万别。门边的墙上钉着一个个长条木牌，上面写着各令人敬畏的名称。

还有一殿，就是金钱的象征了。那是这些年暴发起来的人，几十万、几百万用票堆起来的洋楼。金碧辉煌，鲜锦簇，女晃动。隔着绿的铁栅栏，可以看见彪形大汉在院内警觉地巡逻着，“保镖”着。

我有幸到了第一殿。

二

古代的殿。

它叫什么，我记不清了。从来没有记清过。琉璃瓦，黄澄澄的，像晒满金黄的老玉米。象征什么，我说不上来。那是讲解员的事情。

我来这里是扫地。这是我的差事。

殿时开放，时不开放。循什么规律，我不清楚。每天天未亮，我都要起来扫地。殿内，殿外，扫树上刮下的落叶，扫天上飘下的尘土，扫砖里冒的小草，扫游人丢下的纸屑脏。

殿开放时，就有不多不少的游人，在里面不稠不稀地走着，多是些目光生疏的外地人，东张西望，步伐款款，目光也款款。男的，照例对女的指着、讲解着，渊博得很；女的照例睁大，惊讶着，好奇得很，不是少年天真，就是中年天真，还有老年天真。

这时，我就不能大扫了，大清扫是天刚亮早已完了。但是，我还有必要拿着扫帚，拿着不用弯腰的长把簸箕，在一旁伺候着，不引人注意地巡视着。稍有糖纸果，就赶过去将其收拾走。

我的目光低惯了。像编辑在稿中寻找错别字，我在寻找垃圾。我的睛每日阅读的是各各样的，各各样的脚。

我没有看人们脸面的资格。

这双脚，穿着普普通通的平底鞋，步伐安详极了，笃定极了，沉稳极了。它不年轻，但有足够的权威。你看，它移向哪儿，周围就有无数双脚跟向哪儿，簇拥向哪儿。

这双脚小巧极了，穿着红的细跟跟鞋，走起来啄米般得得得响，那么贵，那么风，红的风衣下摆喇叭一样旋来旋去，让人不敢多想。多想，会满天现一个红彤彤的红的太。人会化在里面的。

这双脚好潇洒，黑鞋，不不低的跟，走走停停，原地跺跺，以一只脚为圆心，左右旋转一下，或者，很才气横溢地将一只脚斜伸去，还有诗歌节奏地微微抖动着，听见上面有浑厚的男人声音。听见他富有魅力地声笑着。听见几个年轻的女与他一同笑着。几双漂亮的女人脚围着这双自信的男人的脚。

陌生的小城（2）

我恨所有的男人。尤其恨这座小城中的男人。

还恨女人。有时恨她们胜过恨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