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刚添外孙了，年三十夜里。

卫老师吃了一惊，哈哈大笑起来，你有外孙了？你竟敢有外孙了？你才多大呀？

达说，五十一了。旧社会，该叫半百老人啦。

卫老师直摇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时间太厉害。也是，从我在陶陶斋见到你，一晃快四十年，难怪古人说人生如梦。

大家就算着说着叹着。

卫老师说，有了外孙，如何觉？

达说，总觉得是添了个儿一样。没找到外公的觉。

大家就笑。

卫老师说，不便去看他，得给他什么礼才好。

赵姨也说，缺什么，跟我们没客气可讲的。

达说，什么时候有兴致了，写幅字，就是最好的礼。

卫老师说，这个我答应。总还得有别的，你就不了。

每次聚会，卫老师都会像少年与同伙们分享隐秘一样，说一些近期各类动态、传言、好书好文章。达和也回敬一些此类信息，都说得兴致的。

对于茹嫣四十多年的人生经验来说，这些人，这些话，都是新鲜的。但是她却有一似曾相识的觉。想一想，便连接到遥远的俄罗斯，连接到普希金、赫尔岑、屠格涅夫、车尔尼雪夫斯基……以及他们笔下的一些人。在空气中能够嗅到一锋锐的、情的、反叛的、诡秘的，甚至危险的气息，你总能觉到他们内有某力量在漫溢来。他们许多看似平平常常的话，也能够读里面的多意义，让人总是充满一张。不论是对思想，还是对智力，都是一挑战和刺激。

见大家大过年的只顾说一些天大的话题，赵姨笑笑说，过一个革命化的节呀？一见面就是天下大事。便让大家吃东西，说是过年前，她和卫老师专门去买来的。

卫老师应付事似的剥开一只香蕉，小小咬一说，刚一本书，给你们一人一本，算是压岁钱吧。

便让赵姨去书房取来。

作为一个不到二十岁就开始了文字生涯的人，卫老师直到六十岁之前，没有一本书。八十年代以来，每隔三五年，就会有一本书来。到了九十年代后半叶，几乎年年都有书，而且是越来越有份量，越来越有味。卫老师的书，很随意，往事，友人，读书，音乐艺术，思想文化，涉猎范围很广。近几年，卫老师将数十年前的一些思考，写成了一些随笔、散论，其尖锐刻在读书界知识文化界引起很大震动。卫老师了书，不论样书多，“青”的几个是每人必有一本的。卫老师的一个老友，给他刻了两枚闲章，一枚是“七十不惑”，一枚是“八十知天命”。他很喜，便用来书章。前一枚，过完八十大寿之后，就收藏起来，启用第二枚。

赵姨拿来三本书，递给每人一本。书名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制度的对话》，达和的已经题签好。

茹嫣一看自己的还是空白，便说，您得给我签名啊！

卫老师说，我不知今天还有一位新人来——说着从茹嫣手里拿过书来，问茹嫣是哪两个字？

达说，如果的如，心不在焉的焉。

茹嫣说，写我的原名吧，要不然别人会以为您写了别字。

茹嫣就告诉了自己的原名。

卫老师说，茹饮血的茹啊？怕是胡人后代呢！骑打仗的游牧落。

茹嫣说，我母亲也这样说过。只是那些骑打仗的先人没文化，没有留下家谱，只好猜了。

卫老师一笑说，胡人后代也可以如此斯文了。那个写小说的王安忆，好像也谈到这一。要算母系的话，她也该是胡人之后，我记得好像是突厥。

卫老师上镜，向茹嫣凑近一些说，我来看看，有没有一突厥人的样，该有一异国风情才是。

经卫老师这么一说，达和说果然就看一些异国风情来。得茹嫣红了脸。

茹嫣接了卫老师的书，兴得什么似的，这是她此生第一次得到作者的赠书。还是一位这么让她喜让她尊敬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