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五宅，现在只得吴夫人一个人住。别院荒芜甚久，赵大看了不忍，把园丁的活揽下了。赵大的妻是个手大脚的老实乡下女人，罕言纳语，服侍吴夫人起居饮。另有一个老年仆妇，着买菜烧饭的事。镇上的人都说，乔家是真的败落了，那大宅，如今就像个鬼冢，静悄悄的没一声音。哪像以前，整天的琴音曲弦不断，朋满座，苏州上海杭州的名戏名票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蔬菜果、鸭鱼整筐的往里搬。唉，好日过去了。

有一天，吴家的小回来了，还带着一个穿洋服的年青人。两个人扣响乔宅的门，穿过一重重冷落的院，去拜见吴夫人。

吴霜小见了吴夫人，拉着她的手就哭，那个年青人弯腰行了礼，恭恭敬敬地：“岳母。”

吴夫人淡淡地：“你还是叫我吴夫人吧。”

秋白尴尬地站在那里，不敢相信前这位冷淡疏离的妇人，就是当年那个教他冰的笑闹玩的俏阿姨。

两人在吴镇停留了几天，又走了。过得几年，再回来时还带着一个四岁的小女孩。这次吴夫人更加冷淡，连小女孩都不见。吴霜小说要跟着丈夫到旧金山去工作，想请她一起去，吴夫人：“我跟着你们什么？你父亲的魂还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吴霜小忍耐地：“那我留下来陪你。”吴霜看着母亲，吴夫人这年不过四十五岁，发却白了一半，容貌还像是三十许人。白发颜，更觉心酸。

吴夫人听了这话才和言悦地：“傻话。哪有夫妻分开的理？我和你父亲想要在一起都不可能，你倒要自己和史文分开？你们快走吧，你们在这里吵得我疼。”

吴霜小怀着一丝希望问：“你就不想见见黛西？她的名字还是你取的。你听说她生了，连夜赶到上海，怎么就不想见她呢？”

吴夫人：“我疼，不想听见孩吵。”说得吴霜小都哭了，最终吴夫人也没说要见外孙女儿。

又过了十几年，吴霜带着女儿再一次回到吴镇。这一次为了替吴夫人六十大寿，除了秋白，还有另一个青年随行。镇上的老人都想，乔家这下要闹一下了，哪知就在寿诞前三天，吴夫人竟然辞世了。

这下乔家是真的闹了，连浙江省主席都来吊唁，挽联据说是蒋先生亲撰，主持追悼会的是久未面的内阁元老张静江老先生。育英学校的校长、教员、历届毕业生、留英留法回来了的凡是赶得及的都来了，济济一堂，盛况空前。年轻一辈的才知，原来这所坟墓般的大宅里住着一位传奇的女。她是本镇第一位去过英法的女，也是第一个把商号开到黎的吴镇人。她的丈夫捐给同盟会的银，可以武装起一整支军队。而在她丈夫死后，居简，二十多年不与人见面。生前寂寞如斯，死后极至哀荣。

吴夫人下葬后不久，七七事变爆发，吴霜和秋小返回上海，乔宅重又冷寂下来。只有赵大和他的老妻打扫着院。院里的大槐树上几十年不变地宿着无数的白翁，从清晨吵到黄昏。

鸟儿们都奇怪，那屋里每天絮絮低语的两个人哪里去了？鸟儿们还奇怪，那个每天送饭端茶的老妇人为什么望着槐树下的屋要叹气，有时还要偷弹两滴泪。难她听不见屋里每天传的笑语？

一个是女的声音，时而轻俏，时而戏谑。一个是男的声音，时而沉，时而快。秋月都会引得他们妙言如珠，夏风冬雪也会引得他们笑语如闻。

“三哥，我这篇字写得好不好？”

“好，快赶上我了。”

“你一个吴茨人，认识字吗？”

……

“宛玉，看，外面下雪了。”

“下雪有什么可看的？”

“下雪了就要结冰了，结冰了你就可以在冰上舞蹈了，那还不好看？”

“那你先把院变成湖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