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挖的土坑，也许那里此刻已埋一个人了，确切地说是埋一尸了。如真是那样，我将是第一个发现者。

住院楼外是茂盛的林木，这使得林中小径显得特别暗。我朝着围墙的方向走去，暗黑中却响起了迎面而来的脚步声。

我停了下来。前面现了一个白的影，是一个女人。我想起了上次在这里遇见的穿白裙的女人，她是病人龙大兴的女儿，为这个“文革”以后几十年来一直断断续续发病的父亲，她伤心而绝望，父亲在“文革”中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刺激她永难理解。并且，随着他的神分裂，他生命中的某一段经历已陷了永远的黑暗中，医学也不能完全拯救他，最多只能用一些药片让他平静或沉睡而已。

我站在暗黑中，白的影越来越近，原来是小翟护士。她说呆在值班室里很闷，到外面走走。我附和着说，是很闷，要是下一场暴雨就凉快了。小翟突然问我，你今天去看过夏宇没有？她说她估计这新来的病人活不了多久，“哼，那个风女人的愿望很快就要实现了，”小翟在暗黑中低声说，“遗产都会归她的，天哪，这真像是电影里的故事。”

小翟说完后便向住院楼走去了。我一个人站在夏夜的暗黑中，却到上突然发冷，难，真是小娅在谋杀她的丈夫吗？

我回转向住院楼走去，直觉告诉我应该去病房看看这个新病人。在严永桥曾经住过的病房里，预到有什么凶兆似的。

我用董枫给我制的钥匙开了通向病区的小铁门。半夜过后了，病区一片暗黑。我像盲人似地步不见底的走廊，同时将一只手举在前面，以免碰着墙什么的。转了一个弯后，前面的一间病房里有灯光透来，从距离看，那正是夏宇的病房。是夏宇没睡，还是有其他人在那里？我的神经一下绷了，轻手轻脚地向那门透的灯光移了过去。

屋里有说话声！我探从门上方的玻璃向里一望，夏宇正坐在床上，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的背影正对着我——是吴医生！他半夜了还用来这里诊治吗？

“你烧冥钱的时候，是不是看见一个女人的影从火光中飘来？”是吴医生的声音，“你看见没有？哦，看见了。你还看见她走了你的房，对不对？每天夜里她都在你的房里走来走去，你关上门，但是她不推门也能来，门啦墙啦都挡不住她，她像风一样飘来，在你的面前才突然显形，是不是？突然显形！你挡不住她。”

吴医生的声音低沉、柔和，像一潭不见底的，引着听者探张望。这是心理治疗吗？我在门外到十分诧异。我继续扶着门框侧耳细听。

“你住家的地方不对。”吴医生又说话了，“你知吗？很久以前，你住家的地方是一大片坟地。对的，一大片坟地。坟地就是死人的家，知吗？现在那里是你的家，而死人的家没有了。死人没有了家就要到你家来，你的家就是死人的家，你的厨房就是死人的厨房，你的卧室就是死人的卧室，死人要来和你一起吃饭睡觉，你的家就是坟而坟就是你的家……”

这一串绕令似的话听得我骨悚然。吴医生怎么了？我在极度震惊中恐惧。这时，屋里突然响起一阵乒乓的动声。我探从门上方一望，夏宇已落在地上，吴医生正把他拉起来。夏宇被重新推坐在床上，他转的时候我看见他双手是被反绑在背后的。他的双脚也被捆在一起，坐在床上时，他的双便像木一样得笔直。

我看得目瞪呆。在这夜半的病区，有一寒气从这间惟一亮着灯光的病房里透来。我看见吴医生拉过被堆在夏宇的后腰。“你尽量让自己靠得舒服一些。”吴医生伸手拍了拍夏宇的脸颊说。也许，吴医生真是在作什么心理治疗吧，看他对病人是很贴的样。

“你尽量放松，放松。”吴医生又说话了，“好，你觉到自己的已经放松了，放松了。你的很舒服，你的耳垂也很舒服。你的两边肩膀完全放松了，你的两只手轻飘飘的，你的每一个手指都轻飘飘的。好，你的已经放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