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牡丹醒来就疼。她整夜未曾安眠，知自己要一次不可避免的痛彻肺腑的决定。情况对金竹极为不利。在牡丹给金竹的信里，牡丹说要嫁他，她可以等上两三年，可是她心里一直认为金竹若遗弃妻，抛弃儿女，不顾社会地位，简直是办不到。他们俩暗中来往已经四年，那四年，情似火，相思相念，有多少悔恨，有多少谴责，却终归无用。金竹若不休妻再娶，一切便毫无指望，因为良家的女，绝无屈为妾之理。牡丹早就想找个解决办法，藉以摆脱无望的纠纷。而今终于知必须舍弃金竹；这当然会使金竹十分伤心，但是她自己也是一样难过。但是她以为实在别无他途可循。而如今得到了孟嘉。孟嘉在品格和神上，是如此不同于凡俗。在人间到这样的男，牡丹还应当再存什么非非之想吗？牡丹知她之孟嘉，是以一全然崭新的，但另外还有少女时代对孟嘉一相知之情。所以她不能因真而愿随孟嘉北上，而故意骗自己说：北京城是个新世界，有万般千自己前所未经的繁华丽，只因此我才随他去。

牡丹问：“你在杭州住哪儿？”

孟嘉闭着嘴笑了笑。他说：“我觉得这个女人又漂亮又聪明。”他心里虽然不愿谈论牡丹可是觉得竟罢不能了。

孟嘉慢慢的说：“只要你不变心，咱们不久还能再见。事情你仔细想过吗？”

“不，我这船还往前走，我夜里足有时间睡的。”

丁妈低声说：“从来没见过穿孝期间的寡妇像她那个样的。不你听不听，我把心里的话非告诉你不可。你看她坐的那个样！站的那个样！有咱们在船上，她居然还知守礼穿裙。我从来没见过那么个邋遢的女人！刚才我把洗的衣裳给她放回箱里。你应当看见了吧。不什么东西就那么扔去。还有那的牙刷儿。用的又平又斜。若是我，早就扔了买个新的了。”

孟嘉说：“你真会惊人语。这就是你所说日要过得充实的意思吗？”孟嘉的腔调掩不住心中的喜悦。

牡丹伤的说：“这是咱们相的最后一天了。”

牡丹说：“我要去收拾东西。失陪了。”说着目光扫了孟嘉一，自己里噙着泪。丁妈看见了。

“牡丹，不要。至少要过了穿孝百日。因为即使刚过了一百天你就离开婆家，也会惹人说闲话的。因为我八月才回来，你也无须乎早离开。关于怎么样和婆家尽可能的和相，我会给你主意。然后你以堂妹的名义随我到北京去，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我相信可以。俗语说：要嫁的寡妇不能留。现在你若叫我跟你走，我说走就走。”

午饭后，牡丹觉得又累又困，到自己舱房里去躺着。

孟嘉说：“为什么不到我的舱房里去？睡得还舒服。”

堂兄简略的回答说：“当然住在姨妈家。”

“我是喜她。嘛我要瞒你？”

孟嘉听了很不兴。不愿意告诉她他俩的新计划。丁妈正兴把老太婆的聪明智慧提供给年轻人呢。

丁妈的老看了看梁翰林，她说：“孟嘉，你不懂得女人。我懂得。你们男人看女人，只看她不。我承认，她是非常之。可是将来谁娶她，那个男人就可怜了。”

“你想你能那么快就离开婆家吗？我在八月底或是九月初就可以回到杭州。现在我更有理由可以早儿回来了。”

“你不想睡一会儿吗？”

“我知你喜她，你瞒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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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执，你就是固执。为什么不娶个大家闺秀安安静静过日。你妈若在，一定给你正式婚。别忘记，你也快四十了，还没有后呢。可是你老是不听我的话。你若打算娶妻生好好儿过日，千万别娶那个样儿的女

“我想过。我要跟你到北京去。”

今天是最后一天的航程。牡丹想到与孟嘉分别在即，心情十分沉重。丁妈在船尾忙着包装东西时，牡丹得有机会单独和孟嘉在一。

牡丹伸了一只手，去拉孟嘉的手。他俩看见丁妈走近，立即改变了话。

堂兄觉得应当为堂妹说几句话。他说：“我知你会换把新的。可是牙刷用斜了又有什么关系？”

牡丹在舱房里歇息时，丁妈和孟嘉说：“牡丹真可怜，她一定想到她婆家，心里很慌。一整夜我听见她在床上嗒嗒的。”

“是。”

那天晚上，两个人谁也没说几句话，两个人都那么沉默，一明月，穿云而过，自白银镶边儿的片片云彩之间，条条的光亮，那月亮，就仿佛是半隐半现的羞羞答答的新娘，她羞的面庞时，佳夜良宵，就浸温柔颤动的光亮之中，足以使凝情相的男女意情迷。孟嘉回舱就寝，牡丹默默无语，对月静坐，直到夜半，她偶尔回顾舱中，由后隔扇隙的光亮中，她知堂兄正在夜读，也许是正在写作。她就寝时，丁妈已在梦中发了鼾声。

梁翰林问丁妈：“你觉得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