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快乐，可也不是完全快乐。孟嘉觉得来，隐隐约约觉到自己似乎是她的绊脚石。也许是事情已发展到极。梦般的月光中的世界，终于快要隐去，让位于光普照平凡真实的人间。但是，这也不是；牡丹似乎是被一个影迷惑住了，是一自己也难以言喻的影影绰绰的不安情绪。牡丹自己知她是慕孟嘉，以前对别的男人都没有那么过，可是在他上似乎缺少了什么——也许是金竹青的影，是那青的火。

也许只是女人要结婚找个归宿的原始本能。在不合法的关系上似乎欠缺一自然的满足。也许是牡丹她自己的，无时不在的，对不可知的东西的梦想渴望。

所以她一方面遵从那旧习惯，一方面又受这专横挑拨不可抗拒的新习惯所驱使。她觉得在城里各逛，寻求游人最拥挤的娱乐场所，这样自己才获得了轻松，求得了逃避。毕竟也与她的青有关。

现在也像她以前浪的日一样，她穿一件普普通通没有什么特征的蓝布褂，一条蓝的，未免有儿太瘦，而且也因穿得太久而显得颇不雅观了。在北京这个穿蓝衣裳最为普遍的地方儿，她这打扮，在大家之中倒是丝毫不显。这样。她觉得满兴，也担保平安无事，她穿着这衣裳去，使人们颇意外。她这特，素馨看来，倒也不足为奇。

她雇了一辆洋车，到外城前门外低级娱乐场所天桥去。不到什么城镇，她有一生来的本领，就是很容易找到群众所趋的闹场所，因为她和街上的陌生人也容易攀谈起来。在群众集中的地方，她很容易跟人混得熟，很有缘儿，很受人迎，没有上等社会际上那传统的阻碍。她能和生人相见，不经介绍，便可谈，几分钟之后，便可以直呼对方的名字，以名相称，丝毫不必客气。

在天桥，牡丹正好找什么得到了什么。在那群追求乐的低级大众之中，她很快乐的消失在里面。年轻人一对对在推推搡搡，弯腰驼背的白胡老儿，嘴里嚼着芝麻酱烧饼，一手领着小孙，穿着开的小孩在人儿里挤着往人堆里瞧，拎着篮的姑娘们发嘹亮的笑声互相追逐。声音最大的还是敲锣打鼓的声音。就在附近，有飕飕飕、劈啪劈啦、拳掌相击相打的声音，正是打把势卖艺的练功夫，嘴里着节奏发吼、哈、哟用力气的喊声。

一个练把势的拍了拍掌，正在准备向对手踢一脚，这时候儿牡丹正在旁边儿看。一脚踢去，不料对方揪住他的脚，毫不费力，顺手一推，踢飞脚的人，向后倒退，跌倒在地，但是跌倒得净利落，说时迟，那时快，转之间，一跃而起，飞起一脚，不偏不斜，正踢到对方的肚上，把他踢得踉踉跄跄向后退。一圈观众大声喊：“哟！”这喊“哟”的声音，在戏院中一段或是一句要好儿的唱腔儿完了时，听戏的也是这样喊着喝彩，声音不是发自咙，而是如同大象的声音一样，是发自丹田的中气。观众越来越往里挤，圈越缩越小。这时一个表演武功的，拿起一条七节钢鞭，挥动起来，但是却向周围观众打去。但每逢那钢鞭的尖端就要碰到观众的鼻时，他立刻把钢鞭撤回。这样，观众自然往后退，周围的圈又扩大了。

现在两个卖艺的，都是光着脊梁，两手抱拳，上下作揖，同时两个脚跟在地上旋转，以最文雅的态度向观众说：“诸位大爷叔叔弟兄们。在下几个江湖客是卖艺的，练的武艺不敢说明。诸位大爷、叔叔、弟兄们、力气大功夫好的，请多多包涵，多多指教。”说话人的声音洪亮，气发丹田。打把势卖艺的照例在开始和结束的时候儿，要说这些江湖话。在走江湖到人生地疏的地方儿，都这样说话，省得开罪当地，免得遇到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