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百叶窗开了起来。她在恐惧中等待，一直发愣。好像是等了几百年，那位护士小才来告诉她金竹已经去世了。牡丹的嘴似乎立刻枯，耳朵和脸上惨白得无有一儿血，她没有泪。小看见她那苍白的人影儿，像个泥胎木偶，顺着江边往杭州城走去。

第二天早晨，一个和尚在离医院三里远的一个庙后面，发现了牡丹，是在往“虎跑”去的路上。和尚发现她睡在几块大圆石旁边的小丛林里，心想她一定是被人诱拐到此又遭人遗弃了；但是她的发并不散，她的丝绸短衫上的扣依然系得很好；完全没有撕扯挣扎的痕迹。奇怪的事情是，她一定在夜里蹚过两条浅的小溪，因为由六和塔到虎跑中间没有一条路直通。她若是沿着湖边走，一定在毫无月光的夜晚，在梦幻的情况之下跋涉了六里地左右。

牡丹在觉得有人推她的时候儿，不知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她睁开睛。在清晨的时光，那条溪谷正在天山峰的背影之下。光线由山峰端过来，照上一片原始树林，林里都是参天的大树木，只是怪诞的鸟声，但鸟儿却渺不可见，远近不可知，此外，真是万籁寂寥，毫无声息。

和尚看见她坐起来，两显得疑惑纳闷，不由得很焦急的问：“你是谁呀？你怎么来到这个荒僻的所在？”在神恍惚的状态之下，牡丹看见一个穿着灰袈裟又瘦又的和尚，的站在她面前。在他那剃光的中心，有九个受戒时烧的疤痕，整整齐齐的分成三排。

在那个和尚注视之下，牡丹觉得忸怩不安，想立起来，但是突然尖声喊叫了一声，脚上觉得一阵剧痛。和尚扶她起来，她把倚在和尚的肩膀儿上。和尚大惊，牡丹到十分满意，微微笑了一下儿。

和尚一听见牡丹下面的话，更加倍的吃惊。牡丹说：“太好了，他已经原谅了我，我们已经和好如初了。真是幸福快乐，不可言。”牡丹轻轻摇着，一半像自言自语，于是她又抬看了看那个和尚。她说：“你懂不懂情？那才妙呢。”

早晨的太偷偷儿爬上了山峰，在阒寂无人的山谷间，照片片的光，在枫树和柿树上闪耀。山谷中隐僻的地方远在一层迷蒙的晨雾笼罩之下。那是一个奇怪的地方，而和她一齐走的也是一个陌生人。好像两个人又回到了原始的洪荒时代，正像茫茫大地上仅有的两个人。

那个和尚急于摆脱这个累赘，把牡丹扶到一块宽广平坦的大石上，在上面牡丹可以坐下。和尚问她：“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你为什么来到这儿？”

“我不知。”

“你好好儿想一想？你怎么来到这儿的？”

“不要我是谁？我很快乐。他是我的了，完全属于我了。他再也不能离开我。永远不能了。”

那个和尚相信她是神错了，一定是遭遇到很伤心的事。

“你说的‘他’是谁？”

“当然是金竹。当然我知你不是金竹，我看得来，你材儿还。你没有他那闪亮的睛和柔可的小手儿。你知，我们又已言归于好。已经彼此原谅了。现在不会再吵嘴，因为他已经在我里，完完全全的呀。”

牡丹的睛向远方神。转又闭上，立刻倒下睡着了。她的摇摆不定，那个年轻的和尚一只胳膊搂抱着她。她的冷不防斜过去，和尚赶把她抱住，她的才没碰在石上。

和尚把牡丹轻轻放在石上，慌慌张张跑回二十码以外的庙里去，绊倒在地，又回看看，自己都不相信刚才的事，仿佛后有个女夜叉追赶他。

几分钟之后，这个年轻和尚和一个老和尚又现了，领着他来到那个年轻女人仰卧的地方。老和尚拉她的手，摇了摇，但是她却酣睡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