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的脸变得绯红，不由脱而说：“噢，素馨！……对了，她心里他，我知。一定是我走之后发生的。”

她不再说什么，回自己屋去了。这件事之乎意料，家里到如此，牡丹也是到如此。她若和堂兄能想到一个这样的办法，她也许会嫁给他，而且一定会。她一时不知心里怎么想。她觉得心里一怪不舒服的忌妒一涌而起，可是也没有理由责怪素馨，是谁的主意呢？她的呢？还是他的呢？若是素馨想到的，为什么不在牡丹她和孟嘉相正的时候儿提给她？大哥现在成了她的妹丈了；本来是会成为自己的丈夫的。

她把这些话自己对自己说，就和她对那锦缎上金竹的信说话一样，并且犹如金竹就在她的屋里。她给金竹写了好多祭文，诵读之后，在蜡烛火上焚烧，这样送金竹的魂灵。这样，她得到奇异的满足。她在心中珍藏这些记忆，就成了她的生活，并且她开始喜她那屋里的幽静，觉得金竹在她的周围。她的心灵总算得到了安宁。

她心里已经有一个从此消声匿迹的打算，就如在诀别的那封信上所说，要

“我也不知。”

金竹之死，在牡丹生活中是最重要的一关。是终极而决定的，是永生无法补救的。现在她倒觉得解脱了束缚羁绊。她必须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再重新开始一个新生活。她心灵上的诸多创伤，都等待治疗。对最轻微的声音，对温的东西的接，她都有难以忍受的。她要认真调养生息，犹如久病之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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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上一躺就几个钟，一心想自己的事，回忆过去，思索梦境。她全神陷幻想的渊，想象中的一切那么真，简直替了金竹已死的现实情况，有时候儿，她觉得金竹虽然已死，反倒似乎与自己相离更近。在梦境迷离中她会记了许多情境，现在她极力要再想起来，却苦于无法捉摸，但还能觉得清清楚楚的，只有那梦中的音乐韵调儿。似乎她和金竹是在一片云雾世界飘，只有他们俩人，快乐、团聚、自由，在月光之中轻如叶，俩人说：“现在一切烦恼都过去了。”那朦胧甜，纯然无拘无束彼此相的陶醉觉，还依然存在，在心中像回音的盘旋不去。

她在床上一躺就是几个钟，只是心里想个不停。倘若金竹还活着，一定是时而易怒，时而温柔，既会令人心碎，又会令人快乐，而且他随着年岁渐大，脾气也会改变。但是，金竹这一死，却成了情圣的衣冠容貌的塑像。他现在是以一个青的情圣为牡丹所景仰拜，时间不分寒暑，长久永不改变，长生无有死。牡丹稍好之后，她不厌其烦，把金竹的信、小笺和诗歌，连同信封，都是她自己留下来的，现在贴好、裱好，用丝线订成很漂亮的一本，再以黑金圆样的锦缎封。她自己的短笺、诗稿、零的散行文句，那些东西，像她的心思那么杂，那么无止无尽，那么有无尾，她也把那些东西装订成为另一册，每逢偶有所思，或奇异形象现于脑际，便在那本册上书写数行；所增写的文句，都是夸大其词，或凭情的渲染——比如“在他怀抱之中那华丽黑甜的睡眠”，“在星光闪耀的夜里，他那手指发的甜而雪白的光亮”。这些思想就是她的生活，也是她最亲密熟悉的情。

后来，她想清楚了——不知是什么时候儿她觉得想通了——孟嘉还是她。她是从自己的经验里推来的。就像她自己对金竹的一直不变，所以孟嘉对她的还是一样。情永远是自发的泉源，由内来的，盼望得到回报——不有回报或是无回报，那份还是存在。金竹拒绝她的那定狠毒，就和她拒绝孟嘉时一样。现在她算知原无不同；她信孟嘉若是真她，一定会原谅她，正像她自己会原谅金竹的拒绝她时那份儿狠毒一样。她记得最后一个夜晚孟嘉说的话：“不论你什么，你总是我上最纯最微妙的一分。”一儿也不错，她是信不疑的。倘若她自己不再嫁，或是孟嘉再得不到她的消息，而能一直在心里保持她那神圣的形象，就犹如她心中保持金竹的形象一般，那岂不富有诗意，那岂不哉妙哉！

牡丹一听吓呆了，愣住了。

就在这时前后，牡丹的父母接到素馨的来信，请求正式过继给苏舅爷，信不是不明白，只是没有叙明理由。孟嘉亲自有一封信写给苏姨丈。更加上长女的回来，事情也就够清楚的了。在牡丹遭遇这次打击之后的数日之内，父母勉压制着，没肯问她，怕引起她的烦恼。但是，有一天，她已经恢复得不错，似乎可以谈一谈这件事了。素馨是一直和父母通信的。

牡丹的父亲十分兴，因为女儿不再像发情的母狗在满街跑，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儿，父亲问她：“你以后要怎么办呢？”

她母亲告诉了她，最后说：“现在，素馨若不嫁给你大哥，又怎么办呢？这当然不是要图苏舅爷的财产。你舅爷若想过继你妹妹的话，他应当来信。”

“你心里怎么想？你从来没提过你们妹和你堂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