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她滴滴人间少见

她本是天仙粉雕玉琢成

她的睛好像那西湖的

她的微笑是阵风。

她的芳心可是忽冷又忽

正像那四月的天气，一阵来一阵晴

不她是人是鬼是障

这位人间仙三心二意不常

你若问她长得多么

古今中外世无双

全城的男人哪个见她不下跪

贤妻良母骂她扰纲常

她那迷人的媚谁能抗

谁遇到她来谁遭殃

丈夫死时她才二十二

她眉开笑快乐无疆

她本是仙女的容颜女人的

她的芳名儿叫红杏墙〗

这个歌谣没有编者的姓名，其实当然是个穷文人写的。里面分明提到这个无名女人是个寡妇，丈夫死后三个月就离开了婆家。为了加力量，把她描写成个有克夫命的女人。这么写，很投合中等社会行的偏见和固的名教思想。可是，那天当时在灵堂上，有很多人看见那情形，很受动，很同情那个悲惨可怜的情妇，纯粹是由于慈悲心。好多人心中可怜的不是那太太的，而是那个情人。悲剧中陷情网的女永远是引起人的同情的，尤其是文人艺术家容易受动。最刺激人想象的莫过于受到挫折的情事件，或非法的恋，或情的畸恋。

在西泠印社有不少非常多愁善的诗人。很多文人学者认识金竹，在金竹婚前会有他的情人疯狂般相过一段，这已经是尽人皆知的。这个诗社往往在午饭之后决定诗题，大家随即诗，表现自己的诗才。诗的内容十之八九是关于情人的忧愁、啼哭、悔恨；妻疯狂般的忌妒，是实际上无法写得风哀艳动人情思的。他们作的这些诗在上人中辗转传诵之快速，正如闲言碎语在女人中传一样。牡丹的名字忽然平步登天，文人雅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但是越发使牡丹觉得局促不安。

在这情形之下，牡丹很快就在杭州没法住下去。藏在家里，则受不了不了解自己的那位父亲的折磨，简直憋得不过气来，于是想找个机会逃到一个无人知晓自己的地方，再碰一碰自己的命运。

白薇和丈夫若来到杭州，住在亲戚家过年。白薇发现自己这位闺中至友大有改变。牡丹看来安静而倦怠。她那悄然伤神，低沉的声音，缓慢的语句所显示来的肃静的壮严，全是白薇前所未见的。白薇和若过那远离尘世的生活，还没听到金竹去世的消息，是到了杭州才从牡丹嘴上听说的。白薇和牡丹那么要好，听说之后，她也几乎一样的难过。牡丹把她装订成册的金竹那些信给白薇看，白薇的睛里也亮起了那样神秘的惊恐。她知在那一小册里埋藏着情狂恋的梦，那个梦已经引了，改变了牡丹整个儿的人生。可是牡丹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不能终日愁苦以泪洗面。

“我说，你不能整天这样儿藏在屋里呀。你得重新振作起来……你以后要怎么办呢？”

“我不知。现在我这样儿也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