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大半的时间都有丝竹弦的音乐声由园里传来。孟嘉夫妇并没惊动亲友，俩人是坐船南来的，因为孟嘉曾经和妻商量好，坐船比坐轿或坐车还舒服。素馨要来是想要和王老师夫妇谈一下儿，并且亲自看一看牡丹住的地方。她以前再没有像现在这么会到如此自己的！她一方面想到极其可怕的情况，一方面又希望他们到达时能看见牡丹已经平安归来，心情就在这两觉中间摇来摆去。他有好几次问孟嘉：“我们若发现牡丹今天在王老师家，该怎么办？”

“我也但愿如此，可是不敢那么想。”

“若是找到她，咱们说什么话呢？她真可能是自动失踪的而又已经回来了。”

“有可能，但是不太会。等一下儿就知了。”

他们坐的是快船，一钟走三里多，船轻而浅，由四个健壮的汉划。孟嘉曾经告诉他们，日落以前若能到，会多加赏钱。快船果然走得快，把别的船逐一甩过去。快速前之时，在拥挤的上，好像要随时撞上别的船。每逢船桨哗啦一声打起来，船夫的脚一踏船，船就震动一下。船夫只穿着一条短，光着，在太里闪亮。每逢素馨看见前面有船一直向他们冲来时，就心得厉害，但是每次船夫都使船仅仅磨而过，平安无事。

在刚巧躲过了一条舢板之时，素馨就嚷声：“小心儿！”

一个年轻船夫说：“别怕！您不是要日落以前赶到吗？”那几个年轻小伙，又笑又叫，满嘴说脏话，简直是彼此争赌胜赛力气。

孟嘉显得郁郁不乐，有所思。一路航程之中没说什么话。想到又要见牡丹，自然唤醒他俩当初的离别。他的心思又回念到他和牡丹在太湖船上初次相遇的那几天，那时候儿，他所见到的一切忽然都情景不同，但是在和牡丹这场战之中，他是败下了阵来。那次恋的失败，留下了永不会消失的回音，在他的脑际继续震动。生活再无法像以前一样。现在，他一看见那赤背的船夫，他就想到傅南涛那个打拳的，他该是多么打动牡丹的心呢。素馨看见了他两只里那茫然的神情。每逢他那个样，素馨总是不去扰他。

他们坐的船真是一去如飞，在平静的上撞起了箭似的波浪。桨每溅一次，他们的就向后猛然一仰。转就把扬州抛在大后面，到了枫桥，运粮河在此与一条大的相遇。两岸的风景一掠而过，青翠的山峦，树木丛生的岛屿，把不同的汇集起来，错杂变化，清新目，与以前大不相同。溪之上，木桥横波，岸上的杆端，黑旗飘扬，正是远村之中酒楼旅馆的市招。这一带富庶而地形诸多变化的乡野，正给私枭提供了好的藏巢，和逃避上捕快绝好的路。

闪亮的白天空，悬如盖，把一带湖变成一片厚实的烈闪光。孟嘉为素馨打着一把旱伞。有时山风来，一阵清凉，驱走白昼的炎。船规律的摇动使素馨打盹睡去。前天夜里他们没睡好，今天早晨又起得早。素馨坐得笔直，两手放在怀里，下颏儿放在膛上，恰像个小孩一样。孟嘉看见妻即便在睡觉时，还是那么宁静安详，规规矩矩，实觉有趣。

有旁边那一片光亮的衬托着，妻脸面的侧影，看来明显清楚，满像的脸盘儿，他不由到惊奇——都是同样的鹅脸儿，尖尖的鼻，同样端正秀气的嘴和下，同样向前如弓状，即便脖的后面也是一样的丰满。他忽然觉得素馨是比牡丹更年轻，更甜的构型，是把刚猛的格，任冲动的气质，肃静之后的牡丹。多么相像！又多么不同！现在在睡眠时，她仍然把两手放在怀里，她那白杏黄的上衣，规规矩矩的扣着，一直往上到脖，坐下时，裙都细心整理好。素馨把自己看是“翰林夫人”，也希望让人看来正是恰如其分；她绝不愿累及丈夫的面荣誉。在家时，孟嘉也从未看见她懈怠松的跪在床上，她从来不把两条大叉开像牡丹那挑逗人的样。在多闻多见之后，她比牡丹脑更为清楚，而且脾气永远温柔。她说话总是圆通机智，不会措词不当。在结婚典礼时，人人说她沉稳端庄，心想这位持独不娶的光汉，无怪乎对她那么倾心了。现在，虽然她在小睡，她还是浑上下无一分不像翰林夫人。她生活上似乎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使丈夫快乐，并以有如此一个丈夫为荣耀。

素馨和牡丹脸的侧影之相似，确不寻常。素馨今日之能嫁与孟嘉，本是牡丹原来也可办到，其实现在素馨也满像牡丹，只是加上了忠实贞节。素馨是否真的睡着，孟嘉也不知。他用手轻了她的背一下儿，她微笑着睁开了睛，发现孟嘉正向她凝神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