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冬月，整个女劳教队正在“秋后算账”——总结。这是大事，据说得好可能提前解除劳教，放去；得不好就可能延长，再耽误几年。事关自己的自由，女囚们不能不认真对待。能鹐会咬善斗的“闹将”，嗓赛过音喇叭的“骂星”，这会儿全老实了。收了工乖乖地盘大坐，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惟恐哪个词儿不妥，影响自己的命运。这份总结可是要装案卷里去的，分量不轻！

“不知！”芦可怜地答，“她们就是死鱼不张嘴！”

方队长腾腾腾走到窝组门，嚷：“你们不想解除吗？”

连个回音也没有，仍是一片沉默。

窝一（1）

小郎掏钥匙打开窝组的门，不由得一哆嗦。惨白的灯光照着七个大张着的黑，发震耳的“啊——啊——”定睛一看：是七张嘴。大炕上六个，小炕上一个。七个半倚半坐的躯，七双闭着的睛。小炕一侧一个被窝卷在不停地颤动。小郎揭开棉被，一张满是雀斑的脸——组长芦。

方队长摇摇：“啥病也没犯！这叫‘炸窝’，犯人一扎堆常这事。来这儿的哪个心里好受？哪个是正常人？一个撒呓症，个个跟着上，醒了问她们，谁都不知怎么回事。记住：下回遇到这情况，不能问话，不能打骂，泼了凉过一宿啥事也没有。得不好真的神错倒麻烦了。怪的是那个姓芦的组长怎么没传染？难这次‘炸窝’跟她有关？”

方队长猜得不错，窝组“炸窝”真的跟芦有关。

三组清一是女，“”“”同音，女囚们顺嘴称“窝”。说得对！公安人员哪能跟女囚一般见识！

小郎胡里胡涂跟到院门，憋不住了：“她们犯了啥病？要不要叫大夫？”

“不许说话！脸，都躺下！”

外号“白勒克”的白雪玲低跟着方队长上了队。这个外语学院的女生五官长得不匀称，眯，蒜鼻，厚嘴，只有一绝：浑上下白腻得如刚凝结的猪油，越发显得发炭也似的

有十来年教经验的方队长一看就明戏了，吩咐小郎：“别跟她废话，快提溜桶凉来！”

女劳教队的大值班小郎使劲拍着队的房门：“方队长！方队长！窝组发疯了！”

“这就对了！我们能随着劳教分叫吗？”

地炫耀着白的黑的的各羽，却不顾上带的粪和脚下踩的泥。它们知生命是多么短暂吗？它们想到未来的遭遇吗？那些圆圆的亮亮的眸看到的只是一片片小小的窝。瞧！它们之间有了什么不愉快鹐起来了，一眨间各羽纷飞，整个空间充满了“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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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彻夜亮着灯的院，每间号的铁窗后都人影憧憧——比起床哨还灵，女囚们全醒了，一个个扒着窗往外瞧，没一个敢到院里来。所规上写得清清楚楚：晚名后不许号门，来算越狱！再说，门上有锁，你得来吗？

“我也不知，晚名以后都还好好的呀！”芦抖抖地答，褐的雀斑在煞白的脸上一粒粒分外清晰。小郎暗想：女囚们给这个姓芦的洋起的绰号真叫贴切！

“白雪玲，来！”

五短材的方队长披着棉大衣开了门，狠狠瞪了小郎一。小郎立刻改，嗫嚅着说：“是三组……三组……”

可是窝组却老实得太过分了。“炸窝”以后，没一个人发言。两天还有个说词：犯了病，要缓缓劲儿。第三天芦送来的记录本还是白纸一张，到方队长炸了：“怎么回事？”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一个夜，在慈渡劳改农场的一间号里也响起了类似的噪音。慈渡原本是一片芦苇密布的碱滩，东临大海，西边的白河分成金钟河和银钟河，像两条胳臂南北包抄抱住这块海滩。此地四面皆，上世纪初是海盗的老巢。解放后，被公安局相中，定为劳改农场，一排排红砖砌就的号里的犯人男女老少足有上万。这里的门窗同样钉着铁条，不过发音的不同，音也就有了差别。尖锐嘶哑的“啊——啊——啊——”划破了冬夜的宁静，令人骨悚然地掠过盐碱地，飞向烟波浩渺的大海。缩着脑袋栖息在树梢的寒鸦被惊动了，一起加这大合唱，好不耍

方队长说完，带着小郎锁上门走了，女劳教队慢慢安静下来，寒鸦又一只只回到窝里，把脑袋翅膀底下，重寻旧梦。

“怎么回事？”小郎抖抖地问。

立刻，喊声煞住，一个个睛睁开，嘴闭上，淋淋地看着站在面前的方队长和小郎。

小郎一溜儿小跑，飞快打来一铁桶凉。这是什么怪病？可别人命！要死也上医院去断气，别死在我的班上！方队长却不慌不忙拿起个搪瓷缸，舀了满满一缸凉，奇#書*網收集整理挨着个儿每人一缸兜浇下去……

“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