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粥放在窗台上，已经凉了。但她没有一，拿着窝往兜里一揣，就来集合。女囚们都站在院里等着上园。快到谷雨时节，天气洋洋的，柏雪只穿一件衬衣，外边披了件旧灯心绒褂。反正到园里一活，立刻满汗，褂就要甩去。但是她的脸却包裹得像中东妇女一般严实，只两只睛。倒不是什么封建思想作怪，而是怕风日晒影响她那的脸。黎明前的纠纷在她上不留一痕迹，她没事人似的忙着领工，正为了一把铁锹跟二组副组长南玉展开争夺战。她抓住锹把，南玉抓住锹，拉锯似的拉过来扯过去。锋利的锹已把南玉的手掌蹭去一块。血，涔涔地，看柏雪胜利在望。

“柏雪留下！上队！”突然响起大王队长的声音，“柳薇调五组！整队！工！”

柏雪一惊，铁锹被南玉一把抢走。该死的南玉得了便宜卖乖：“漂亮朋友！你让人不是第一回啊！晚上别来钻我的被窝！小心剁折你的！”

柏雪刚想反相讥，抬看见大王队长怒气冲冲地站在一边，她心虚地垂下，退队列，但是却狠狠地瞪了南玉一，暗：“等着！老有收拾你的时候！”

她不仅有“漂亮朋友”这个男的雅号，思考问题的方法也是男化的，而且她工于内媚，为此，虽然所不久，却一贯受人奉承。几个案犯为了她争风吃醋，宁可自己挨饿受憋，争着送来一日三餐的窝。接见时得到的心、糖果、手纸、香皂、面霜、衣服、鞋袜，也都送给柏雪，把她养得更加白白胖胖。这家伙的外貌一不像莫泊桑小说里的男主角。二十八九的年纪，一米五二的个，肤雪白，连嘴都是灰白的，像个蜡人；生就个葫芦材，腰细，和却很丰满。唯一的缺是短，坐着跟常人一般，站起来却比人矮半。

据说她有异国血统，母亲是个中国籍的打字员，父亲是个日本皇军的下级军官。她从小就看着穿靴、挎军刀的爸爸怎么打妈妈。这位爸爸喝酒喝得越多越冷静，打人打得很有平，一下下全打在见不得人的地方。白天妈妈穿着闪光缎的掐腰旗袍，打扮得十分俏丽，跟鞋得得地去洋行上班。只有小柏雪知为什么妈妈走路微瘸。

每天晚上的现场教育，久而久之使小柏雪得了两大收获：其一是她学会了一手娴熟的柔，得乃父真传；其二是在她的小小心灵里下了对男人的憎恨。不！不仅是恨！那是一又恨又羡的矛盾心理。啊！敢情男人是者！是征服者！我怎么就不能当个男的！

“八·一五”以后，爸爸不见了。那时，她只有八岁。妈妈已经半疯，日本洋行倒闭了，不能上班挣钱。柏雪便到街上捡破烂，鞋，卖报，甚至要饭。在那群小叫之中，她经过几个回合，慢慢地混得不错，不但能糊，还能养活疯疯癫癫的妈。到十八岁那年，她吃了一次大亏，对方是鼎鼎大名的北城五虎之一——白额虎。不过细情谁也不知，柏雪和那额上有块白癜风的爷儿们谁也不吭气，可能双方都没占上风。只是两人不能见面，见了面便彼此红了要动刀。

几天以后，人们盛传北城一带偏僻了女鬼。第一个撞上的是白额虎，回来疼脑，大病一场。接着又有好几个小伙倒了霉。病好后，问他们当时的经过，又都说不清楚。只说遇见鬼时多半是月黑夜，在漆黑的小胡同里，走着走着，前就现个黑影，在前面飘。你走得快，她也快；你走得慢，她也慢。看去是个俏女郎，段窈窕，长发披肩，就是看不见脚，小伙着了迷，跟去想看看她的脸。这样的段，要是有个标致的脸庞，那真是天仙下凡，值得一。等到赶近了，黑影猛地回，迷迷的小伙便吓得魂飞天外，那家伙没有脸，该是五官的地方一片黑，敢情这脑袋前后一个样。还没等看仔细，小伙脑袋嗡地一声，什么也不知了。天明后，昏倒的人被发现，浑上下没有半伤痕，只是兜里的钱，腕上的表，手里的包，一概都不见了。

瓦妖二（2）

“鬼还要人间财？”公安人员当然不信。不过这女鬼也真鬼到家了，神鬼没，行踪不定，有时天天现，有时半年不见踪影。后来又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四清”运动、“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人间的麻烦事缠不清，也就没人去追究一个时隐时现的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