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许呈报。他须开着铺，似乎专为上税与定阅官办的报纸——他必须看两份他所不愿意看的报纸。他和东们商议，他们不给他一好主意，而仿佛都愿意立在一旁看他的笑话。他只好裁人。这又给他极大的痛苦。他的铺伙既没有犯任何的规矩，又赶上这兵荒理应共患难的时候，他凭什么无缘无故的辞退人家呢？五月节，他又裁去两个人。两个都是他亲手教来的徒弟。他们了解他的困难，并没说一句不好听的话。他们愿意回家，他们家里有地，够他们吃两顿面的。可是，他们越是这样好离好散的，他心中才越难过。他觉得他已是个毫无本领，和作事不公平的人。他们越原谅他，他心中便越难受。

天佑的黑胡里几白的来，在表面上，他要装沉得住气的样，一声不哼不响。他是北平铺的掌柜的，不能当着店伙与徒弟们胡说骂。可是，没有人在他面前，他的胡嘴儿就不住的动：“这算么买卖规矩呢？布铺吗，卖雨伞！我是这儿的掌柜呢，还是日本人是掌柜呢？”叨唠完了一阵，他没法儿不补上个“他妈的！”他不会骂人撒村，只有这三个字是他的野话，而也只有这三个字才能使他心中痛快一下。

在一家人中，最能了解天佑的是瑞宣。有祁老人在上面压着，又有儿们在下面比着，天佑在权威上年纪上都须让老父亲一步，同时他的学问与知识又比不上儿们，所以他在家中既须作个孝，又须作个不招儿们讨厌的父亲。因此，大家都只看见他的老实，而忽略了他的重要。只有瑞宣明白：父亲是上足以承继祖父的勤俭家风，下足以使儿受等教育的继往开来的人。他尊敬父亲，也时常的想给父亲一些神的安。他是长，他与父亲的关系比老二与老三都更亲密；他对父亲的认识，比弟弟们要多着几年的时光。特别在近几个月中，他看父亲的忧郁和把委屈放在肚里的刚，也就更想给父亲一些安。可是，怎么去安呢？父之间既不许说假话，他怎能一面和老人家谈真话，还能一面使老人家得到安呢；真话，在亡国的时候，只有痛苦！且先不讲国家大事吧，只说家中的事情已经就够他不好开的了。他明知父亲想念老三，可是他有什么话可以教老人不想念老儿呢？他明知父亲不满意老

更使他揪心的是，据说，不久日本人就要清查各铺的货，而后由他们照存货的多少，给新货。他们给你多少是多少，他们给你什么你卖什么。他们也许只给你三匹布，而上两打雨伞。你就须给买主儿一块布，一把或两把雨伞，不人家需要雨伞与否！

这些委屈为难，他不便对铺的人说，并且决定也不教家里的人知。对老父亲，他不单把委屈圈在心里，而且声声的说一切都太平了，为是教老人心宽一。就是对瑞宣，他也不愿多说什么，他知三个儿走了两个，不能再向对家最负责的长拉不断扯不断的发牢。父见面，几乎是很大的痛苦。瑞宣的偷偷的目留着父亲，父亲的光碰到了儿的便赶躲开。两个人都有多少多少被泪浸渍了许久的话，可是不便连话带泪一齐倾倒来。一个是五十多的掌柜，一个是三十多岁的中学教师，都不便随便的把泪落下来。而且，他们都知，一畅谈起来，他们就必定说到国亡家必破的上来，而越谈就一定越悲观。所以，父见面，都只那么笑一笑，笑得虚伪，难堪，而不能不笑。因此，天佑更不愿回家了。铺中缺人是真的，但是既没有多少生意，还不致不回家看看的工夫来。他故意的不回家，一来是为避免与老亲，儿孙，相遇的痛苦，二来也表示一自己的倔——铺既关不了门，我就陪它到底；尽没有生意，我可是应尽到自己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