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件件，一桩桩地往下说，有求必应。从上海到新疆的火车，怎么一连四天都没有洗脸。在新疆，爸爸的锁骨怎么给摔断了，但农场医院的医生下班了，要到第二天下午才能接骨，这期间连片止痛药都没有，爸爸一直了一天一夜。为范妮到国送行的时候，家里怎么小心算计家宴的支，叔公怎么天天给大家画空心汤团。爷爷怎么只好住在吃饭的房间里，因为叔公回上海来了，家里把最好的房间让给了叔公。朗尼叔叔怎么在劳改农场几十年，一牙全掉光了，而且一直没机会接女人，所以一直单，成了脾气古怪的老光。

维尼叔叔怎么一辈都没有工作，在家里吃老米饭。怎么不肯和家里人联系，让家里人为送孩到国读书费尽心机。而范妮又怎么在纽约突然得了神经病，不得不休学回家养病。上海的那个黄签证官是怎样刁难去签证的人，在淮海中路上国领事馆前面排队的人常常拥得半条路都是，连公共汽车开到那里都不得不猛喇叭。王家在上海那令人难堪的隐私，一件件地象锅上的蛤蜊一样张开了自己的贝壳，被简妮暴来。

桌上的人都对格林教授说：“你的生意又来了。”他们看上去麻木不仁的，没有觉简妮这么说的义。简妮觉得他们不在乎，是因为他们没将简妮放在心里，也没把已经分崩离析的家

简妮看到那个服务生站在屋角，手里捧着一叠净的骨盆，定定地看着她，脸上充满了怜惜。

楼下被爷爷了公，原先用的那架钢琴被捐给了里幼儿园用，在走廊里晒衣服，因为卧室的台被搭成了一间房间，给朗尼叔叔住。在新疆，有一个夜，有人敲门，但爸爸妈妈不开，说那是从劳改农场逃来的人，不能开门放他来。那个人一直轻轻地在门上敲，后来不敲了，妈妈吓得在门里面直哭，因为那个人饥寒迫，死在她家门了。

的不快，终于在他一家人的潦倒里得到了报应。简妮嘴里说着，好象一个天真的穷亲戚，心里明明白白地受着彼此的妒意，在这彼此错的妒意中，她那穿着丽丝的旗袍，丝袜和跟鞋，走格林教授书里的全家福照片的恍惚渐渐消失了，她渐渐在心里肯定下来，自己就是王家的人。

“学商。”简妮朗朗地说。

“你在国学什么？”凯恩问简妮。

简妮用过去行时，过去完成时，现在完成时，虚拟，还有过去将来时，婉转利，连一个复数加s，都不曾用错。她的英文是标准的国腔，象国中学生那样烂熟地在嘴里卷着，适时地吃掉一些t的尾音。她带着少年人说到可怕的事情时，会采取的谐戏和害羞的情。她半边脸上浮着一个淡淡的笑，定定心心地说着，留给大家时间，让他们可以从容地惊叹和议论，听他们摇着慨：“thosechinese。”等他们停下来以后，她再接着往下说。她表现了比她实际年龄要小许多的人才会采取的态度：无辜，听之任之和事不关己，在她脸上并看不到痛苦。

“你喜什么？”格林教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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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市场营销。”简妮说，“这是我家的传统，对吧。”

卢夫人隔着吃得只剩下一层薄底的沙锅，赞了简妮一句：“好致的英文，到底是甄展的孙女。”

第八章——，宿命在敲门（10）

简妮这才停了下来，她这才觉得，自己的胃在肚里抖作一团。

简妮觉得，此刻，自己也象一粒玻璃棋那样，落在棋盘上那属于她的颜的圆坑里，稳稳地定住。来餐馆时，穿在丽丝旗袍里，被王家的老老小小注视时的心虚，现在完全消失，她第一次受到，提着一气说话行事，有特别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