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拍了拍床板。

去楼下宋叔超市拎了儿东西，宋叔结账的时候盯着小满爸看了好几，又看看旁边的柳小满。

“那个小灿灿，这个年龄淘，不懂事，你别跟他一样，长大好了，这就是你兄弟，关键时候都得互相帮衬着，不让你被欺负……”

“你去什么去，你知人家谁。”小满爸不耐烦地说。

去樊以扬家没什么别的事儿，就是柳小满他爸也回来好几天了，樊家替他照顾老父弱儿这么多年，理所应当得去拜访拜访，个谢。

既然他跟爷爷想到一块儿去了，都觉得梅姨人还不错，那再看他爸对梅姨呼来喝去，梅姨还没抱没怨伺候他们爷俩儿的模样，就替她不落忍。

他不明白熬过了最初断胳膊的那一场，他的泪怎么还能有这么多，一一地从窝里往脸上涌，停都停不下来。

图他年龄大？图他不洗澡？

在这间连宽敞都算不上的仄小屋里，在他们相依为命了十几年的家里，隔着门外吵吵闹闹的一家人，爷孙俩着说悄悄话。

很多年以后柳小满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这一幕，能一字不差地想起爷爷说的这些话，能记得这每一个字，是如何从心底由里往外，一刀一刀地剜着他。

“发什么展，”小满爸“嗨”着，掏烟给他散，“就工程，也不景气……”

怎么能看上他爸这样的人？

不是说一切都是有数的么？

“他能回来，他心里多少就有你。我也看了，你梅姨是个实在人，咋的也比你那个丧良心的亲妈一儿。可是后妈后妈，再实在她也占个‘后’，还带个儿，那就没有不偏向的后妈。”

“以后爷不在了……”爷爷顿了顿，重新攥柳小满的手，睛红得吓人，“你受儿屈，咱就忍忍；吃儿憋闷，咱也别说；你就有饭吃饭，好好学习，一定考好，考去，学得有本事了，去爷地上放挂鞭，我在地里也能闭上。”

“……我不要。”从到心像满了的棉，噎得疼，疼得他只能哑着嗓哽来这一句。

“最后一件事。”爷爷竖起一指示意他小声，然后像个分享秘密的老顽童一样贴近他耳朵边，轻声说：“存折，钱，房本，都在这张床底下的柜里，密码爷都写在小本上，也搁里了。”

“该代的事儿早几年我就写好了，都在里放着，等我走了，这房就是你的。”

“爷！”柳小满听不下去了，忍着要哭喊来的音量再一次打断爷爷。

而且这几天街上都传遍了，老柳家那个柳勇回来了，带了个新女人，生了个新儿。

有胳膊有的。

梅姨就不说话，默默的拎着外让小满爸穿上。

柳小满只听了一耳朵就转去了门，踢着鞋尖等他。

爷爷也给他抹泪，几十年风雨加里磨砺的手指又又厚，像老树一样剌脸，把他的角脸颊抹得一片通红，最后只能笑着拍拍他：“傻。”

脸使劲咳了几声，咳完，沙着嗓又笑了一声。

“全都是我小满的，谁要都别给。”

小满爸走的时候楼下还是电行，宋叔超市是后来开的，那时候没有现在跟他们家熟，但是宋叔也是附近的街坊，多少还是有儿印象。

他不要这些，他就要爷爷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就够了。

柳小满在旁边看着，虽然没说话，心里也觉得别扭。

“我用……去不？”临门前，梅姨凑过来对着小满爸小声问。

他用手给爷爷抹泪，觉得总也抹不完。他想喊声“爷”，张张嘴却发不声音来。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是勇哥么？”他问小满爸。

为什么痛苦、酸楚，和泪，总要脱离这个范畴呢？

听不下去。

他脑里冒从电视听来的一句话。

“你得记着爷这句话，砍断了骨连着。”

“啊，不敢认了？”小满爸笑笑，一塌一塌，心虚似的，也不好好抬起来看人。

图他什么呢？

“真是啊？”宋叔喊了一声，“哎哟这么些年去哪发展了？你这回来老爷享福了，再不用受罪了。”

“老这么个姿势，胳膊儿都麻了，”爷爷松开柳小满，自己的右肩，撑着床一站起来，“学习吧，过会儿跟你爸去扬扬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