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的火车，正冲着他轰隆轰隆开过来，遮得日月无光。事情已经发展到不可救药的阶段。他一向以为自己是有分寸的，知适可而止，然而事情自自往前行了，跟她辩论也无益。麻烦的就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本就觉得没有辩论的需要，一切都是极其明白清楚，他们彼此相，而且应当下去。没有她在跟前，他才有机会想诸般反对的理由。像现在，他就疑心自己了傻瓜，了圈。她的是悌米孙，却故意的把布衫在他上，只说为了他和她丈夫闹离婚，如果社会不答应，毁的是他的前途。

他在路上走，走了许多路，到一家小酒店去喝酒，要了两样菜，来就觉肚痛。叫了黄包车，打算到笃保的寄宿舍里去转一转，然而在车上，肚仿佛更疼得要，振保的自制力一涣散，就连上一小痛苦也禁受不起了。发了慌，只怕是霍，吩咐车夫把他拉到附近的医院里去，住院之后，通知他母亲，他母亲当天赶来看他，次日又为他买了藕粉和来。也来了。他母亲略有疑心和他有些首尾，故意当着的面劝他：〃吃坏了肚事小，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当心自己，害我一夜都没睡好惦记着你。我哪儿照显得了这许多？随你去罢，又不放心。要是你娶了媳妇，我就不了。王太太你帮着我劝劝他，朋友的话他听得去，就不听我的话。唉！你念书上好容易到今天，别以为有了今天了，就可以胡来一气了。人家越是看得起你，越得好好儿的往下。王太太你劝劝他。〃装听不懂中文，只是微笑。振保听他母亲的话，其实也和他自己心中的话相仿佛，可是到了他母亲嘴里，不知怎么，就像是沾辱了他的逻辑。他觉得羞愧，想法把他母亲送走了。

剩下他同，走到床前，扶着白铁阑，全的姿势是痛苦的询问。振保烦躁地翻过去，他一时不能解释，摆脱不了他母亲的逻辑。太晒到他枕边，随即一阵凉，去把窗帘拉上了。她不走，留在那里看护妇的工作，递茶递，递溺盆。洋磁盆碰在上冰冷的，她的手也一样的冷。有时他偶然朝这边看一，她就乘机说话，说：〃你别怕……〃说他怕，他最怕听，顿时变了脸，她便停住了。隔了些时，她又说：〃我都改了……〃他又转侧不安，使她说不下去了。她又：〃我决不会连累你的，〃又：〃你离了我是不行的，

振保……〃几次未说完的话，挂在半空像许多钟摆，以不同的速度滴答滴答摇，各有各的理路，推论下去，各自到达，于不同的时候当当打起钟来，振保觉得一房间都是她的声音，虽然她久久沉默着。

等天黑了，她趁着房里还没上灯，近前伏在他上大哭起来。即使在屈辱之中她也有力量。隔着绒毯和被单他到她的手臂的实。可是他不要力量，力量他自己有。

她抱着他的腰号啕大哭，她得极其蓬松的发像一盘火似的冒气。如同一个冤的小孩，哭着，不得下台，不知怎样停止，声嘶力竭，也得继续哭下去，渐渐忘了起初是为什么哭的。振保他也是，吃力的说着：〃不，不，不要这样……不行的……〃只顾聚会神克服层层涌起的望，一个劲儿的说：〃不，不，〃全然忘了起初是为什么要拒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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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到底找到了相当的话，他用力拱起膝盖，想使她抬起来，说：〃，你要是我的，就不能不替我着想。我不能叫我母亲伤心。她的看法同我们不同，但是我们不能不顾到她，她就只依靠我一个人。社会上是决不肯原谅我的──士洪到底是我的朋友。我们的只能是朋友的。以前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可是现在，不告诉我就写信告诉他，都是你的错了。……，你看怎样，等他来了，你就说是同他闹着玩的，不过是哄他早回来，他肯相信的，如果他愿意相信。〃

抬起红的脸来，定睛看着他，飞快地一下，她已经站直了，好像很诧异刚才怎么会到这步田地。她找到她的包，取小镜来，侧着左右一照，草草把发往后掠两下，用手帕睛，擤鼻，正都不朝他看，就此走了。

振保一晚上都没睡好，清晨补了一觉，朦胧中似乎又有人爬在他上哭泣，先还当是梦魇，后来知是，她又来了，大约已经哭了不少时。这女人的心的温覆在他上面像一床缎面上的鸭绒被，他悠然地了汗，觉得一情上的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