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张，振保把灯关了。她便不敢来。振保在床上睡

下，直到半夜里，被蚊咬醒了，起来开灯。地板正中躺着鹂的一双鞋，微带八字式，一只前些，一只后些，像有一个不敢现形的鬼怯怯向他走过来，央求着。振保坐在床沿上，看了许久。再躺下的时候，他叹了气，觉得他旧日的善良的空气一一偷着走近，包围了他。无数的烦忧与责任与蚊一同嗡嗡飞绕，叮他，他。

第二天起床，振保改过自新，又变了个好人。

琉璃瓦

姚先生有一位多产的太太，生的又都是女儿。亲友们据著“瓦璋〃的话，和姚先生打趣，唤他太太为〃瓦〃。姚先生并不以为忤，只微微一笑：〃我们的瓦，是丽的瓦，不能跟寻常的瓦一概而论。我们的是琉璃瓦。〃

果然，姚先生大大小小七个女儿，一个比一个。说也奇怪，社会上行着古典型的，姚太太生下的小便是鹅脸。鹅脸过了时，俏丽的瓜脸取而代之，姚太太新添的孩

便是瓜脸。西方人对于大睛、长睫的崇拜传中土，姚太太便用忠实利的译笔照样翻制了一下，毫不走样。姚家的模范人，永远没有落伍的危险，亦步亦趋。适合时代的需要，真是秀气所钟，天人应。

女儿是家累，是赔钱货，但是丽的女儿向来不在此例。姚先生很明白其中的理；可是要他靠女儿吃饭，他却不是那人。固然姚先生手并不宽裕。祖上遗下一房产，他在一家印刷公司里广告主任，薪只够贴补一份家用。支持这一个大家，实在是不容易的事。然而姚先生对于他的待嫁的千金，并不是一味的急于脱卸责任。关于她们的前途，他有极周到的计画。

他把第一个女儿静静嫁给了印刷所大东的独生，这一亲事静静原不是十分满意。她在大学里读了两年书，游广阔，暂时虽没有一个人是她一心一意喜的，有可能的却不少。自己拣的和父母拣的即使是不相上下的两个人，总是对自己拣的偏心一。况且姚先生给她找的这一位，非但没有洋留过学，在学校里的班级比她还低。她向姚先生有过很激烈的反对的表示，经姚先生再三敦劝，说得敝焦，又拍着脯担保：〃以后你有半不顺心，你找我好了！〃静静和对方会面过多次，也觉得没有什么地方可挑剔，只得委委曲曲答应了下来。姚先生依从了她的要求，一切都照最新式的办法，不替她置嫁妆，把钱折了现。对方既然是那么富有的人家，少了实在拿不手，姚先生也顾不得心疼那三万元了。

结婚戒指、衣饰、新房的家都是静静和她的未婚夫亲自选择的。报上登的：

〃熊致章为小儿启奎结婚启事〃

姚源甫长女静静

却是姚先生心撰制的一段团锦簇的四六文章。为篇幅所限，他未能畅所言，因此又单独登了一条〃姚源甫为长女于归山熊氏敬告亲友〃。启奎嫌他噜苏，怕他的同学看见了要笑，静静劝：〃你就随他去罢！八十岁以下的人，谁都不注意他那一。〃

三朝回门，静静卸下了青狐大衣，里面穿着泥金缎短袖旗袍。人像金瓶里的一朵栀。淡白的鹅脸；虽然是单，而且泡微微有，却是碧清的一双妙目。夫妇俩向姚先生姚太太双双磕下去，姚先生姚太太连忙扶着。

才说了几句话，佣人就来请用午餐。在筵席上，姚太太忙着敬菜，静静：〃妈，别他了。他脾气古怪得很，鱼翅他不吃。〃

姚太太：〃那么这鸭……〃

静静：〃鸭，红烧的他倒无所谓。〃

静静站起来布菜给妹妹们，姚先生：〃你自己吃罢！别尽张罗别人！〃

静静替自己夹了一只虾，半路上，启奎伸筷来，拦住了她，从她的筷上接了过去。筷碰着了筷，两人相视一笑，竟发了一会呆。静静红了脸，轻轻地抱怨：〃无缘无故抢我的东西！〃

启奎笑：〃我当你是夹菜给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