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才认识她，也谈不上回忆的话。时间短，可是相思是长的──他想得太多了，就失了真。现在他所看见的是一个有几分姿的平凡的少女，发是黄的，可是一层，浅一层，近的一份是油腻的栗。大约她刚吃完了简便的午餐，看见他来，便将一个纸袋团成一团，向字纸篓里一抛。她一面和他说话，一面老是不放心嘴膏上有没有黏面包屑，不住的用手帕在嘴角揩抹。小心翼翼，又怕把嘴膏到界线之外去。她藏在写字台底下的一双脚只穿着丝袜，跟鞋褪了下来，因为图舒服。汝良坐在她对面，不是踢着她的鞋就是踢着了她的脚，仿佛她一个人长着几双脚似的。

他觉得烦恼，但是立刻就责备自己：为什么对她到不满呢？因为她当着人脱鞋？一天到晚坐在打字机跟前，脚也该坐麻了，不怪她要苏散苏散。她是个血之躯的人，不是他所的虚无缥缈的梦，她上的玫瑰紫绒线衫是心的绒线衫──他看见她的心，他觉得他的心。

他决定从今以后不用英文同她谈话。他的发音不够好的！──不能给她一个恶劣的印象。等他学会了德文，她学会了中文，那时候再畅谈罢。目前只能借重教科书上的对白：〃是比贵么？羊比狗有用，新的比旧的好看。老鼠是比较小的。苍蝇还要小。鸟和苍蝇是飞的。鸟比人快。光线比什么都快。比光线再快的东西是没有的了。太比什么都。比太再的东西是没有的了。十二月是最冷的一月。〃都是颠扑不破的至理名言，就可惜不能曲曲达他的意思。

〃明天会晴吗？──也许会晴的。〃

〃今天晚上会下雨吗？──也许会下雨的。〃

会话书的作者没有一个不是上了年纪的人，郑重而噜苏。

〃您烟吗？──不大。〃

〃您喝酒吗？──不天天喝。〃

〃您不打牌吗？──不。我最不赌钱。〃

〃您打猎吗？──喜，我最喜运动。〃

〃念。念书。小说是不念。〃

〃看。看报。戏是不看。〃

〃听。听话。坏话是不听。〃

汝良整日价把这些话颠来倒去，东拼西凑，只是无法造成一柔情的暗示。沁西亚却不像他一般地为教科书圈住了。她的中文虽然不行，抱定宗旨，不怕难为情，只信着嘴说去。缺乏谈话的资料，她便告诉他关于她家里的情形。她母亲是再醮的寡妇，劳甫沙维支是她继父的姓。她还有个妹妹，叫丽亚。她继父也在洋行里事上，薪不够养活一家人，所以境况很窘。她的辞汇有限，造句直拙，因此她的话往往是最生的，不加的现实。有一天，她提起她妹妹来：〃丽亚是很发愁。〃汝良问：〃为什么呢？〃沁西亚：〃因为结婚

。〃汝良愕然：〃丽亚已经结婚了？〃沁西亚：〃不，因为她还没有。在上海，有很少的好俄国人。英国人，国人也少。现在没有了。德国人只能结婚德国人。〃汝良默然，半晌方：〃可是丽亚还小呢。她用不着发愁。〃沁西亚微微耸了耸肩：〃是的。她还小。〃

汝良现在比较懂得沁西亚了。他并不愿意懂得她，因为懂得她之后，他的梦不成了。

有时候，他们上完了课还有多余的时间，他邀她去吃午饭。和她一同餐是很平淡的事，最张的一刹那还是付账的时候，因为他不大确实知该给多少小账。有时候他买一盒心带来，她把书摊开了当碟，碎糖与胡桃屑撒在桌上，她毫不介意地就那样合上了书。他不喜她这邋遢脾气，可是他竭力地使自己视若无睹。他单拣她上较诗意的份去注意，去回味。他知他的不是沁西亚。他是为恋而恋。

他在德文字典查到了〃〃与〃结婚〃，他背地里学会了说：〃沁西亚，我你。你愿意嫁给我么？〃他没有说来，可是那两句话永远在他尖上。一个不留神，难保不吐那致命的话──致命，致的是他自己的命，这个他也明白。冒失的婚姻很可以毁了他的一生。然而……仅仅想着也是够兴奋的。她听到了这话，无论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一样的也要到兴奋。若是她答应了，他家里必定要掀起惊天动地的大风，虽然他一向是无足重轻的一个人。

天来了。就连教科书上也说：〃天是一年中最丽的季节。〃

有一天傍晚，因为微雨，他没有骑自行车，搭电车从学校里回家。在车上他又翻阅那本成日不离的德文教科书。书上说：

〃我每天早上五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