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电工厂生产线上的作业员，传递着一块块的砚石。

挑选过的端石，先被削平了底，再依照砚面的情况画上纹，由手电钻的工人，打成蜂窝一般，传递到下一站细的修饰。

有些砚田被特意地磨成微凹，据说是为模仿久经使用的古砚；有些砚石带着黄土和铁质的斑痕，则以墨涂抹掩饰，只砚面上石质较佳的一块；护砚的匣，虽然仍是各依砚石的形状雕制，却髹上一层厚厚的亮光漆，再贴上“端州名砚”的现成金字。

尤其令他惊讶的，是许多砚石都在打之后，被填上一团泥土样的东西，晾送到下一站去雕磨。这动作使他想起补牙前，医生先是修整蛀，再调料填的情况，只是那石g间被填的黄土和绿土，竟然都成了最最珍贵的石。

“有一阵日本人疯狂地搜求端砚，害得我们差把半边山都挖开了，带的石关东多挖光了，加上石是要找的，有的石左看、右看都没，只是切开才看得到，多一寸、少一寸都没有办法发现，而今机雕磨，有谁耐得住一分分地找，再凑和着石来设计图案呢？而且嘛，本来就是石，只是用来装饰，有谁会在石上磨墨呢？这加了人工石的砚台，谁又能说不是端砚？好比穿金银的人，摘了，总还是个人哪。

他失望地转回自己生长的地方，那里的溪里也产砚石，虽然远不及端砚驰名，但是他想或许自己破碎了的童年的梦，多少可以获得补偿。他跟着寻砚的工人，涉足在冰冷的河里，看他们捡起一块块石，再以挫刀刮试，他们告诉他，台风之后，是最好的采砚时机，好的石块，被洪从山里冲来，愈敢走疾里的人，愈可能获得上选的砚石。

他们也对他说，雕砚的刀，是不怕钝的，因为好的砚石，都是绝佳的砺石，柔中带刚、中见骨，所以一边以刀试砚，一面以砚磨刀。

他们将采回的石，放在空场上曝晒，说是的时候见不到裂痕、斑一，一晒就无所遁形了，有时候不好的会自己断裂。里沉得、烈日晒得，才是好石。

他也试着下去雕砚，发觉那从河床上捡回的平凡的石块，与他印象中的岩石是大不相同的，有时候一刀雕下去，还以为下面是一块上好的桧木，粉白的石屑飞扬，看到的是石的血脉和肌理。

他一面雕，一边想，自己作山画时，用的笔是兽、竹制成；蘸的墨是松树烧的，画的纸是桔漉的，研的砚是岩石雕的，用的是溪集的，本来就是以山画山，即或画的不像真山真，不也有着山灵韵，自然地涵泳其中吗？

所以他只雕平平的砚面和微凹的砚池，就住手了，他觉得雕砚的上选，应该像父亲留下的那方端砚，依照天然的石纹和石，刻装饰的“薄意”和注泠泠的砚池，使那天然的岩石，成为案上的山；否则就宁可留吓砺的石，完全不加雕琢，仿佛携一块墨在溪间写生，找一岩石的平面，就研磨起来，正是天人合一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