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他，否则他会暗算你。除此之外，他那天好像很不兴。我和他铐在一起，假如他翻了脸打我，我躲都没躲。我舅舅完了那支烟，对我说：这件事是福是祸还不一定；然后又说：回去吧。于是我们回到卧室里，请小舅妈开手铐。小舅妈打量了我们一通，说：王犯，这小坏长得真像你，大概和你一样坏罢──舅妈和外甥讲话，很少用这气。除此之外，我舅舅把那支烟得净无比，连烟都掉了。这说明他很需要尼古丁。因为他很能混人缘，所以到了任何地方都不会缺烟。如今猛起烟来，是个很不寻常的景象。总之，自我认识小舅，没见过他如此的低调。

现在必须承认，年轻时我的觉悟很低，还不如公共汽车上一个小女孩。这个女孩上很净，只穿了个小衩，连裙都没穿。不穿裙因为她母亲以为她的还不足以引起男人的邪念，穿衩是因为上面的位足以引起男人的邪念。小舅妈押着我舅舅坐公共汽车，天很晚了，车上只有六七个人。这个小女孩跑到我舅舅面前来，看看他着的手铐，去问小舅妈：阿姨！叔叔这是怎么了？小舅妈解释：叔叔犯错误了。这孩憎分明，同时又看，我舅舅是铐着的，行动不便，就朝小舅妈要警，要把我舅舅揍一顿。小舅妈解释，就是犯了错误的叔叔，也不是谁都能打的；那孩眨着睛，好像没听懂。小舅妈又解释：这个叔叔犯的错误只有阿姨才能打。这回那孩听懂了，对着小舅妈叫了一声：讨厌！你很没意思！就跑开了。

说到觉悟，最低的当然是小舅。其次是我，我总站在他一边想问题。其次是我妈，她看到小舅妈铐着我舅舅就不顺。再其次是小舅妈，她对小舅保持了警惕。但是觉悟最的是那个小女孩。见到觉悟低的人想揍他一顿，就是觉悟了。

我舅舅的错误千条万绪，归结就是一句话，画画来没人懂。仅此而已还不要，那些画看上去还像是可以懂的，这就让人起疑，觉得他包藏了祸心。我现在写他的故事，似乎也在犯着同样的错误──这个故事可懂又没有人能懂。但罪不在我，罪在我舅舅，他就是这么个人。我妈对小舅舅有成见，认为小舅既不像大舅，也不像她，她以为是在产房里搞错了。我长得很像小舅，她就说，我也是搞错了。但我认为不能总搞错，总得有些搞对的时候才成。不怎么说吧，她总以为只有我能懂得和小舅有关的事──其实这是一个误会，小舅自己都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所以把我叫到厨房里说：你们是一事的，给我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我说：没什么。小舅又泡上了一个妞，是个女警察。他快来了。我妈就起心来，但不是为我舅舅心，是为小舅妈心。照她看来，小舅妈是好女孩，我舅舅不上她──我妈总是注意这不的问题，好像她在站任职。但是到了晚上她就不再为小舅妈心，因为他们开始──虽然是在另一间房里，而且关上了门，我们还是知他们在，因为两人都在嚷嚷，一声低一声，终夜不可断绝，闹得全楼都能听见。这使我妈很愤怒，摔门而去，去住招待所，把我也揪走了。最使我妈愤怒的是：原来以为我舅舅在习艺所里表现好，受到了提前毕业（或称释放）的理，谁知却是相反：我舅舅在习艺所表现很坏，要被送去受惩诫，小舅妈就是押送人员。他们俩正在前往劳改场所途中，忙里偷闲到这里鬼混。为此我妈恶狠狠地对我说：你再说说看，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回连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可见我和小舅不是一事的。

等到领略了小舅妈的觉悟之后，我对她的行为充满了疑问：既然你觉得我舅舅是坏人，嘛还要和他？她的回答是：不白不──你舅舅虽然是个坏，可是个不坏的男人。这叫废利用嘛。但是那天晚她没有这么说，说了以后我会告诉小舅，小舅会警觉起来──这是很后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