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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阅读(7/7)

走相告,呼朋引类,把发现我的消息传播给所有遇到的同类们。我甚至到成千上万只虫正从四面八方朝我呼拥而来。我的血沸腾,仿佛几十年来梦想名的愿望就要实现了。这些可怜的小虫,我认识你们中的谁呢,我将怎样与你们一一握手。你们的脊背窄小得签不下我的名字,声音微弱得近乎虚无。我能对你们说些什么呢?

当千万只小虫呼拥而至时,我已回到人世的一个角落,默默无闻着一件事,没几个人知我的名字,我也不认识几个人,不知谁死了谁还活着。一年一年地听着虫鸣,使我到了小虫的永恒。而我,正在世上苦度最后的几十个秋。面朝黄土,没有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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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四(1)

很多年,我注意着冯四这个人。

我没有多少要的事。除了比较细微地观察牲,我也留意活在边的一些人,听他们说话、吵架,谈论收成和女人,偶尔不冷不上两句。从这些不同年龄的人上,我能清楚地看到我活到这些年龄时会有多大意思。一个人一世,他的全未来便明明白白摆在村里。当你十五岁或二十岁的时候,那些三十岁、五十岁、七十岁的人便展示了你的全未来。而当你八十岁时,那些四十岁、二十岁、十岁的人们又演绎着你的全过去。你不可能活另一——比他们更好或更差劲。活得再潦倒也不过如冯四,家徒四,光一世,了一辈庄稼人没给自己留下。再显贵也不过如村长,宅大院、成群,走在村里昂首,老远就有人奔过去和他打招呼。我十四岁时羡慕过住在村贵,每天早晨,我看着他乐颠颠地伴着新娘下地活,晚上一块儿回到家里吃饭睡觉。那段时间,我整夜想着贵和他的新娘在炕上的一系列情景。我想,能活到贵这份上,夜夜搂着女人睡觉真是死了。不到三十岁我便有了一个比贵的新娘要艳十倍千倍的新娘。从那以后我就谁都不羡慕了。我觉得在这个村里,活得跟谁一样都是不坏的一生。一个人投生到黄沙梁,生活几十年,最后死掉。这是多么简单纯粹的一生。难还会有比这更适合的活法。

有一天我活得不像这个村里人时,我肯定已变成另一。多少年我对村人的仔细观察是学习也是用心思索。我生怕一生中活漏掉几大段岁月,比如有一个好年成他们赶上了,而我因一件的小事了远门,或者在我的生活中忽视了像挖鼻孔、翻睛撇嘴这样有意思的小动作。这样我的一生就不完整了,丢三落四。许多了大事业的人临终前都非常遗憾地发现他们竟没过或没成一两样平常小事。这使他们只享用“伟大”这样空乏味的赞词,而无缘接近平凡了。接近平凡更需要漫长一生的不懈努力。像我,更多时候,也只能隔着一条路,一块长满荒草的地或几这样的距离与村人相。我想看清全,又绝不能让村里人觉我在偷窥他们的一辈

—个人的—辈完了就完了。作为邻居、亲人和同乡,我们会在心中留下几个难忘的黑白镜,偶尔放映给自己和别人。—个人一死,他真真实实的—生便成为故事。

而一村庄人的一生结束后,一个完整的时代便过去了。除了村外新添的那片坟墓,年复一年提示着一段历史。几老牲,带着先人使唤时养就的病,遭后人鞭骂时依稀浮想昔年盛景。在活着的人中,一个村庄的一百年,也就是草木枯荣一百次、地耕翻一百次、庄稼收获一百次这样简单。

其实人的一生也像一株庄稼,熟透了也就死了。一代又一代人熟透在时间里,浩浩,无边无际。谁是最后的收获者呢?谁目睹了生命的大荒芜——这个孤独的收获者,在时间的无边金黄中,农夫一样,挥舞着镰刀。

这个农夫肯定不是我。我只是黄沙梁村的一个人,我甚至不能把冯四和边这一村人的一生从看到尾,我也仅有一辈,冯四的戏唱完时,我的一生也快完了,谁也带不走谁的秘密。冯四和我迟早都是这片旷野上的一把尘土。生时在村里走走跑跑叫叫,死了被人抬去,埋在沙梁上。多少年后又变成尘土被风刮村里,落在房、树梢、草垛上,也落在谁的饭锅饭碗里,成为佐料和

由此看来,我对冯四长达一生的观察可能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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