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相望，儿女的脚步声在周围的田地间走动，说话声、鸣狗吠时时传来。这样的死没有一丝悲哀，只像是搬一次家。离开喧闹的村，找个清静呆呆。地方是自己选好的，棺木是早几年便吩咐儿女们好的。从木料、样式到颜，都是照自己的意愿去的，没有一丝让你不顺心不满意。

唯一舍不得的便是这间老房，你觉得还没住够，亲人们也这么说：你不该早早离去。其实你已经住得太久太久，连脚下的地都住老了，的天都活旧了。但你一没觉得自己有多么“不自觉”。要不是命三番五次地你，你还会装糊涂生活下去，还会住在这间房里，还这个门，睡这个炕。

我一直庆幸自己没有离开这个村庄，没有把时间和力白白耗费在另一片土地上。在我年轻的时候、年壮的时候，曾有许多诱惑让我险些远走他乡，但我留住了自己。我的最成功的一件事，是没让自己从这片天空下消失。我还住在老地方，所谓盖新房搬家，不过是一个没有付诸行动的梦想。我怎么会轻易搬家呢。我们家屋上面的天空，经过多少年的炊烟熏染，已经跟别的天空大不一样。当我在远，还看不到村庄，望不见家园的时候，便能一认我们家屋上面的那片天空，它像一块补丁，一幅图画，不别的天空怎样风云变幻，它总是晴朗祥和地贴在，家安安稳稳坐落在下面。家园周围的这一窝空气，多少年被我呼，也已经完全成了我自己的气息，带着我的气味和温度。我在院里挖井时，曾潜到三米多的地下，看见厚厚的土层下面褐黄的沙，就从细沙中缓缓渗。而在西边的一个墙角上，我的年复一年已经渗透到地壳，那里的一块岩石已被我碱的腐蚀得变了颜。看看，我的生命上抵天，下达地。这都是我在一个地方地久天长生活的结果。我怎么会离开它呢。

人畜共居的村庄（1）

有时想想，在黄沙梁一驴，也是不错的。只要不年纪轻轻就被人宰掉，拉拉车，吃吃草，亢奋时叫两声，平常的时候就沉默，心怀驴胎，想想前嘴前的事儿。只要不懒，一辈也挨不了几鞭。况且现在机多了，驴活得比人悠闲，整日在村里村外溜达，调情撒。不过，闲得没事对一驴来说是最最危险的事。好在了驴就不想这些了，活一日乐一日，这句人话，用在驴上才再合适不过。

一条小虫呢，在黄沙梁的秋草间，无忧无虑把自己短暂快乐的一生蹦达完。虽然只看见漫长岁月悠悠人世间某一年的光景，却也无憾。许多年都是一样的，麦青了黄，黄了青，变化的仅仅是人的心境。

一条狗呢？

或者一棵树，长在村前村后都没关系，只要不开，不是长得很直，便不会挨斧。一年一年地活着，然成熟的麦，并不为谁而熟，我们收回它们，我们并不是收获者。一年中有一次，麦忘了回家，我们就得走好几年穷路。那些岁月中老掉的人，常老于一件事情，随便的一件事，就可消磨掉人的一辈。想想吧，这些事情有多厉害。我不说来你会以为什么大事耗掉了人的岁月和经历。那些看来很小的事到底有多大谁也搞不清楚。我们村庄上空飞过的一群苍蝇，对应到世界另一地可能就是一群庞大的轰炸机。我们村里的一声咳嗽，或许才是造成某个遥远国度地震的真正原因。

这个村庄隐没在国家的版图中，没有名字，没有经纬度。历代统治者不知他的疆土上有黄沙梁这个村。这是一村被遗漏的人。他们与外面世界彼此无知，这不怪他们。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没读过的书没机会认识的人，都在各自的局限中，不能被我了解，这是不足以遗憾的。我有一村庄，已经足够了。当这个村庄局限我的一生时，小小的地球正在局限着整个人类。

黄沙梁（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