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静坐在屋里，火炉上烤着几片馍馍，一小碟咸菜放在炉旁的木凳上，屋里光线暗淡。许久以后我还记起我在这样的一个雪天，围抱火炉，吃咸菜啃馍馍想着一些人和事情，想得远而神。柴禾在炉中啪啪地燃烧着，炉火通红，我的手和脸都烤得发了，脊背却依旧凉飕飕的。寒风正从我看不见的一门来。冬天又一次来到村里，来到我的家。我把怕冻的东西一一搬屋，糊好窗，挂上去年冬天的棉门帘，寒风还是来了。它比我更熟悉墙上的每一细微裂。

这已是别人的村庄。

别人的村庄（4）

他们不打扰村里人。

一条狗一叫，全村的狗都围了上来，它们或许多少年没见过生人，这下过过嘴瘾。这场面我见多了，只要装个没看见没听见，尽走你的路，保没一条狗敢上来咬你。

我晚到了一会儿，他们的一生就完了，埋在路旁的这些人──男人、女人、孩，他们比活在村里的这些人更好呢，还是更冷漠。反正，前定在一生中的活他们完了，话说完了，完了，恨也完了。现在他们成了永远的旁观者。日日夜夜以坟眺望屋，用墓碑对视炊烟，村里人了再好再坏的事他们也不言、不鼓掌跺脚……这群死寂的不再吭声的观众，这么快被遗忘了。

我黑黑地站了一会儿，又黑黑地走村。再没人理我，说话声也听不见了。这个夜晚肯定有许多人睡不着。但都会不声不响地睡着。都要想办法熬到天亮。天一亮，许多事情便亮堂了。

一寂静动着我，猛一抬，我看见村庄四周的田野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那些熟悉又陌生、亲切又如隔世的──先人。他们个个面苍白、疲力尽。他们等着村，他们的地和宅院全被人占了。他们乞丐一样静悄悄地恭候在村外，一个夜晚又一个夜晚地等候着。

寒风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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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狗叫，那些面目淡漠的村人一个一个地现在门，这表情我也见多了。我想：他们不留我，我就返回去，在那片墓地上过夜。枕着坟睡也很舒服，若睡在一个女坟上，也算睡在女人上了。你们不留我，你们的先人会留我。

有一天你们从冥冥天路上回来，家园还能不能接受你们，他们会腾房让你们住去吗。会让地、农和路吗。

就像现在，我围着火炉，努力想烤自己。我的一骨，却在屋外的寒风中，隐隐作痛。那是我多年前冻坏的一骨，我再不能像捡一骨一样，把它捡回到火炉旁烤。它永远地冻坏在那段天亮前的雪路上了。

我拿着七八个人的名字，悄无声息地站在夜中。我不认识你们，但我知这个村庄曾经是你们的，你们留下耕多年的土地、腾装修一新的房、留下置办不久的农，留下所有财产……你们走了。现在没一个人认得你们，他们没动任何戈便占有了一切。他们是后人，哭喊着送走你们，把所有悲痛送给你们带走。留下财富和乐，他们享用。

屋里更暗了，我看不见雪。但我知雪在落，漫天地落。落在房和柴垛上，落在扫净的院里，落在远远近近的路上。我要等雪落定了再去。我再不像以往，每逢第一场雪，都会怀着莫名的兴奋，站在屋檐下观看好一阵，或光着钻大雪中，好像有意要让雪知世上有我这样一个人，却不知寒冷早已盯住了自己活蹦的年轻生命。

就在前一天，我似乎已经预到大雪来临。我劈好足够烧半个月的柴禾，整齐地码在窗台下。把院扫得净净，无意中像在迎接一位久违的贵宾——把生活中的一些事情扫到一边，腾净的一片地方来让雪落下。下午我还走村，到田野里转了一圈。我没顾上割回来的一地葵杆，将在大雪中站一个冬天。每年下雪之前，都会发现有一两件顾不上完的事而被搁一个冬天。冬天，有多少人放下一年的事情，像我一样用自己那只冰手，从到尾地抚摸自己的一生。

那个冬天我十四岁

开了。至今我仍不知那个村庄的名字。在我心中，那个村庄永远在纯纯洁洁的月光下甜睡着，它是我心中的故乡。

我也不打扰他们了。乘一星光照着我，我早早走开，我想天亮的时候，没准我会走另一个村。

他们会承认自己一直借住在别人的村庄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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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许多个冬天之后，我才渐渐明白自己再躲不过雪，无论我蜷缩在屋里，还是远在冬天的另一个地方，纷纷扬扬的雪，都会落在我正经历的一段岁月里。当一个人的岁月像荒野一样敞开时，他便再无法照好自己。

雪落在那些年雪落过的地方，我已经不注意它们了。比落雪更重要的事情开始降临到生活中。三十岁的我，似乎对这个冬天的来临漠不关心，却又好像一直在倾听落雪的声音，期待着又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覆盖村庄和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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