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关说：“抗联苦啊，要吃没吃，要喝没喝，讨伐队还老来，连火都不敢生。”

看来抗日不光是要不怕死，还得不怕冷。我们都吐，这死冷的天儿，不生火，那不是要冻成冰儿？

老关讲完了革命，又讲起了黄段。我们委婉地问他，没有老伴儿，熬不熬得住？老关说：“我一个老捶了，有啥想的？不像你们，一被窝，小捶先就登登了！”

捶，东北话指人参，用来比喻男人某，取其形似。别看老关一个人活在山里，可一儿都没呆傻。

9

在老林里活儿，风景好，也好玩儿，但就是冷。一都不敢歇着，歇一会儿，汗的贴衣服就冰一样凉，凉得让人直想蹦。现在的老板，都恨员工们不够卖力，我看只要在办公室里装上型空调，打到零下40度，职员们保证能撒儿地，本用不着给他们念《致加西亚的信》。

我们的工作场地，离老关的住还有10里地，大概就是当年抗联呆的地方了。没有车，只能走爬犁。一路上，雪没膝，一儿都不夸张。走一个半小时到地方，就开。两人一组，伐木。

生活中有很多知识，不学，是不知的，即便拿了双硕士学位也没用。比如，怎么能把一棵树锯倒，在座的读者和那时的我，一定以为没啥，抄家伙就锯呗，把树锯透了，那树不就倒了吗？错！你这么锯下去，锯过了一半，树就会把锯夹住，本锯不动了。正确的方法，要先在一侧锯到一半，再换个相对的方向，提一儿锯位，锯另一半，锯上一会儿，树就开始咔咔响，朝第一个锯位的方向倒了。人要上闪开，喊一声“顺山倒喽——”。喊，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儿，也给旁边的人提个醒。

一棵参天大树，就这么慢镜似地砸下来了，砸到地上，腾起漫天雪雾。断裂的细树枝在半空轻舞飞扬，煞是壮观。

树放倒，就用把它拖到一块空地上，截成小段，用斧劈成柴火柈。再用爬犁拉回老关的营地，码好，等生产队来车往回运。

我这里说得简单，真起来，那是要把人累死。冬天日短，路上又要耽误三小时，纯粹的活儿时间并不长，到了地方，就得玩命。伐木，是有趣儿的，但不能老伐。最费时间、也最枯燥的是截木，也是两人一组，坐在冰凉的地上拉大锯。受了凉，就多。小苏每撒一泡，就要抱怨一次：“妈的，赶上老娘们儿多了。”

老龚就逗他：“你也是肾虚吧，把老婆得太狠啦。”

小苏大不了我们几岁，却已是三个孩的爸爸了。他不好意思地一笑：“农村，没啥娱乐，不那个啥呢？”

大老张为了鼓舞士气，就讲1960年开舞会的事情。我们小学四年级时，舞会就禁止了。1960那时候，质不足，拿神来补，单位里面舞会开得盛，我们只有一儿模糊的印象。

经大老张一说，才知那一段时间，其乐无穷。

“学院里，三天两有舞会。舞会不稀奇，关键在黑灯。黑五分钟，啥也看不见，搂着蹭……”

“蹭啥？”我们听不明白。

“嘿嘿，蹭肚呀！”

“蹭肚？”我们反应过来，爆笑一通。

大老张啊，这狗东西！

艰辛而又快的劳动，不知不觉行了五天，约定，生产队应该来车，拉劈柴回去，同时给我们带来给养。但是雪大，山困难，这一天，车没来。

粮还有，菜却没了，晚饭连咸菜疙瘩都没了。怎么办？大老张有办法，拿化开了盐粒，一个人碗里倒一儿：“就和着吃吧，比吃糠还儿。”

盐的滋味，咸，苦。我们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屋里像冰窖，老关的“捶”笑话也听腻了，长夜如何度过？

老龚说：“烤火吧。”

上好的木柴扔在灶坑里，火焰熊熊。老龚曾多次说过，杨靖宇将军为抗联写的军歌，有一句就是“火烤前，风背后寒”。今天，我们全都验到了。

大家伸手来，看见一个月前还细的手，此刻冻得紫红，伤痕累累，不禁都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