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蒙是布古族人，他觉得这很荣耀，从不放过参加同族人丧宴的机会），都派他宰牲，迎接贵宾，扶贵宾下，献茶，要不然就是劈柴，挑。在盛大的丧宴上，四面八方来的宾客那样多，劳的事能少得了吗？不论给莫蒙什么事情，他得又快又利落，主要是他不象别人那样偷懒耍。村里那些负责办丧宴接待大批客人的年轻媳妇，看到莫蒙得那样麻利，总要说：“要不是快莫蒙，我们真招架不住！”

带了外孙远而来的这位老人家，常常给烧茶炊的人起下手。别人在他这地位会觉得这是屈辱，会受不了的。莫蒙却毫不在乎。

快老莫蒙殷勤地为客人效劳，谁也不觉得稀奇。他叫了一辈快莫蒙，本来就因为这一嘛。怪只怪他自己是快莫蒙。要是旁人表示稀奇，说：你这么大年纪，为什么要给娘儿们当跑的，难这村里的小伙都死光了吗？莫蒙就回答说：“死者是我的兄弟（他把所有的布古人都当作自己的兄弟。其实，死者同其他客人的关系更为密切）。给他办丧宴，我不来，谁来呢？只有这样，我们才叫一家人，打从我们的老祖宗长角鹿妈妈起，我们布古人就是一家人了。圣母长角鹿传给我们的是友，要我们一举一动、一思一念都要到这一……”

快莫蒙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老老少少都跟他“你、我”相称，可以拿他开玩笑，因为老是个没有脾气的人；可以拿他不当回事儿，因为老是个从不计较的人。难怪俗话说，不会使人尊敬自己，就要受人欺。他就不会。

他一生会许多事情。会木匠活儿，会，会堆草垛；年轻时他在农庄里活儿，草垛堆得漂亮，到冬天都叫人舍不得拆掉：雨落到草垛上，就象落到鹅上一样，哗哗地往下；大雪落到上面，就象盖起了两面坡的屋。战争时期他当过工程兵，在格尼托城为工厂砌过墙，被大家称誉为斯塔汉诺夫式人。复员后，在护林所搭起房，起了森林。虽然他名义上是个辅助工，可是理森林的就是他，他的女婿奥罗兹库尔则大分时间外游。除非有时上司突然来到，奥罗兹库尔才亲自领着上司到森林里转转，陪着打野味，这时他才成了当家人。莫蒙还照料牲，还养蜂。莫蒙从早到晚都在活儿，忙忙碌碌地过了一辈，可就是没有学会使人尊敬自己。

再说，莫蒙的外表也一没有长者的威仪。既不气派，又没架，更不威风。他是个老好人，而且叫人一就可以看他上这个不起的人类特征。古往今来现实都在教训这样的人：“别好人，快恶人！给你一鞭，再来一鞭！快恶人！”可是，不幸得很，他始终是一个屡教不改的好人。他的睑总是笑眯眯的，笑得皱纹上起皱纹，睛好象总是在问：“你要什么？你要我给你什么事吗？你要怎样，只对我讲，我上就办。”

他那鼻的、扁扁的，好象本没有鼻梁骨。而且他的个儿不，是个麻利的小老儿，象个半大孩。

胡吗，胡也不象样。真是好笑。光光的下上三五红，这就算是胡了。

你有时可以看到：忽然有一位仪表不凡的长者骑在路上走过，那胡须就象一抱小麦，穿大的袄，那宽宽的羊羔领翻在外面，名贵的帽，骑的是大，连鞍也是镀了银的，——俨然一副圣人和先知气派，对这人鞠几个躬也够荣幸的，这人到受人尊敬！而莫蒙却生就的只是一个快莫蒙。也许，他唯一的优，就是不怕在别人前失去自己的尊严。（他坐也不讲究，笑也不讲究，说话、回答都不讲究。这也不讲究，那也不讲究……）就这意义而论，莫蒙良己也意想不到，他是一个少有的幸运儿。很多人的死，与其说是由于疾病，毋宁说是由于朝思暮想、心积虑、时时刻刻要抬自己的价。（谁又不希望充当一个聪明、漂亮、叫人看得起，同时又是八面威风、一贯正确、举足轻重的人呢？……）

莫蒙却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个怪人，人们也就拿对待怪人的办法对待他。

只有一件事可以使莫蒙生气，那就是：在为某人筹办丧宴的时候，如果忘记了请他去参加亲属会议……在这情况下，他往往气得不得了，而且十分难过，但这不是因为没有拿他当回事儿，——在这会议上他反正起不了什么作用，不过到到场罢了，——而是因为破坏了古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