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生快地行走着。在繁茂绿叶的映带当中，造型非常目惹的办公楼已经隐约可见了。

他在布置自己家里的画室。脸上像一潭死，那么虚静，那么空阔……

大家随说。

话很冷峻，大有英国人的冷和峻，他就此记住了。当然，主要是因为话的背后还藏着一个人。

喝下午茶，用早晨的泡着喝，才有味儿吧。大学英文读本里有一句，teaquenchestearsandthirsty：茶既解渴，还止泪。

接下来，就是搬家的忙场景，搬了撇旧的新家。

“不打电话，倒派专人来请，有什么好戏看么！”

于是，他更放慢了走路的步。

捡了起来，原来还是一块折着的方胜巾儿哩！

《妖》7（1）

突然，从满抱满抱的画稿里面，掉一张折着的纸来。

厚生听了大家的议论，心中不禁大为得意。禁不住对大家抱拳拱手，说：“谢谢大家捧场！我觉得，升与不升，我们这些人都是画板上的颜料，一个档，好比颜料；一个低档，就算国产颜料吧。颜料总是颜料，主要的是要不变质不变，像忠心的仆一样，对社会来说是经久耐用。至于大家拿区区与乔恒棠老教授相比，那是天差地远！不敢当！绝对不敢当！”

小心翼翼地把纸打开。

位同事少年老成，是中国术史教师。他是恐怖分来到门都不慌不忙的好脾气，平时却只敬重谪仙李太白。这次评职因为年纪轻，而自愿弃权，赢得大伙一致尊敬。大家公认他大有李太白昂首向天、蔑视蓬蒿的气度。他自己也就自觉是真的朝太白遗风靠近了几个厘米。“中国术史”慢条斯理说：“再讲，厚生兄教学方法虽然传统，却是效果颇好；人虽然有迂腐，但是人缘不坏；事也许一板一，但从来不踩着别人肩膀当梯爬。此等皆现存之稀有品质也。唯脾气孤僻儿，却是‘世人皆杀，吾意独怜才’的典型。我正这么看。如是观之，在如今宽松而英明的政策之下，岂不应重考虑乎？”

那是一封带着稚气，着毅的信……一晃快二十年了，大学往事还是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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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一阵杂然响应。语音未落，院长却派人火速来找厚生了。

……他又想起了太太离家走后的情况。

如果是好事，就得慢慢来为好。他想到了什么，猛地弹一下，想抓抓小路两旁大树上的叶。这原是青年人蹦活的姿势。现在的年轻人都未老先熟，有人还熟了个透，再也不屑这幼稚动作了。校园里也真是彩绚烂，槐树、梧桐树、悬铃木上，有的叶已经开始泛黄。斜照的光穿透过来，照了通透明亮的黄，很好看，很别致。叶就变成了一盏盏小小吊灯，在半空满悬挂着。于是，四周也显得特别光亮起来。

一片锥心刺骨的回忆，也就随即打开了。

可是，他没有抓到叶，抓了好几次，都没有。

厚生走在校园小路上。他的系在校园远郊区的西北角。学院办公楼据中国的封建祖训，建设在校园中心，取众星拱月的态势。两距离相当远，厚生却故意放慢速度。不禁想起了乔伊斯的那本著名小说——《尤利西斯》。奇怪，怎么外国作家偏巧也姓乔？此一去也，奔向生死要地办公楼，就像尤利西斯当年漂洋过海一样。此一去也，成耶败耶，祸耶福耶，还是在两可之间。

……下了几天雨，天上的绿了地上的校园。厚生学画的学院是以景宜人名的，写生常常可以足不。校园这时蘸饱了雨过后的斑斓块，显得分外艳妖娆。妖娆艳的更是有那么个人儿，厚生就在等待着她。校园里有千疮百孔的假山，有波不兴的小河，有绒如茵的草地。长势最旺盛的便是垂柳了，一蓬蓬，一阵阵的，真像绿的烟雾，又惯会依依地扫过拂着人儿的小脑袋。不久，她就站在厚生面前了，两个人开始讨论社团工作。她有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雨竹，是厚生同一个小班的同学。她眉目清秀，脸黝黑，扎两条小辫，额前挂一帘刘海，帘下边就是那片笑靥迎人。厚生那时节也读一中外诗歌，好像有哪个西洋诗人写过：如果我从来也没有遇见过她，那么，我就会在睡梦中把她造来。这人儿现在就在同一棵柳树下，不用再到睡梦中去凭空造。树枝有啾啾的鸟鸣，叶梢上是簌簌的语，微风过她的秀发，飘来一阵阵甜香，又向绿荫更绿过去。城市的喧闹声好像经过消音理，一传过来就变得缓慢轻柔了，若有若无，似哼似，一阵阵喃喃细语。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反正，只要听得见对方的心，就好，就满足，就甜丝丝。隔着小河，对岸的那一蓬垂柳枝条下面，也有双双的人影儿。步慢慢走着，嘴漫漫谈着，心儿满满盛着，向着那绿的几多的，向着那情的几许的，忽隐忽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