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去……

另外一情景就是在图书馆里，两个人一起翻阅画册。厚生有个癖好，喜观西洋大师的绘画。学院图书馆里那仅有的几本海外宝贝，大都是德文版的。虽然总是缺胳膊少大的，他却都翻遍了。不懂外文也没关系，反正艺术语言乃是世界语，不用学就懂得。雨竹也跟着看，兴致蛮。西洋画家里他唯独欣赏斯。可是，喜斯的大有人在，而且，还要把斯的人占为己有，好回家去拥抱接吻。不但是嘴，连胳膊大也给吻掉了。她也跟着读斯，兴趣盎然。每次翻到缺页，他就轻轻地骂一声。这时，旁边的人儿就会对他一横波。雨竹的睛大得奇，波一横，像是发滔滔大，冲击着他涸的心田。她对于撕掉书页这号缺德事很反，不过老说一句话：“怎么能这样呀！”她不能理解。这女孩对于装饰和图案，有一特别的领会本能，常常发表一些稚而新颖的见解。那时的大学生还比较文静保守，还没有生大化，化到“野蛮女友”之类的阶段。所以，他们俩连手儿也没拉过，更别说其他肢或官语言了。

《妖》7（2）

他们只会运用四目来表达思慕，使用腼腆来表示绵甜……

他坐下来给她写信。一把将饱满情揽过来，开始专心致志炮制自己的第一次幻灭。

经过一番腾挪，几次踌躇，信寄去了。

语言本是情的指路地图，用错了语言就等于画错了地图，就此路不通。

等了好多天，她的回信来了。信折成一个方胜巾儿，四四方方地扔在他的学生信箱里。

信上说了什么？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如果要刨究底的话，最富有实质意义的只是她的签名：雨竹。

不禁后悔了。这是吗呀？吗要这么急匆匆的，就破窗纸儿？窗纸儿本也是艺术品，可以贴朵鲜儿，剪双喜鹊儿什么的，留着慢慢欣赏呀！厚生本是那心气傲的人，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也自认有那么一傲气。他信上隐藏的火辣辣希望既然落空，就连她信上暗示的温吞吞朋友都不愿意了。

就这样，一直到毕业，从此天各一方。

厚生哪里晓得，这方胜巾儿虽然棱角分明，里包裹着的内心世界却并不四四方方。

雨竹这小妞儿，其实并不像外表那么简单。

其实，一切女人都不像她们的外表这般简单可欺，或者那么复杂可怕，就看识别者的本领了——这是鱼类之外的研究专家的看法。

原来，接到了那封情得十分暧昧的来信，雨竹连忙找贴心的大姨妈商量对策。大姨妈早先是复旦大学西洋文学系毕业生，思想活跃，见多识广，自视很，好为人师。大姨妈的睛从钢边镜透过来，扫视着已经亭亭玉立的外甥女。大姨妈简单地问了几个必不可少的问题，就自觉一目了然，成竹在了。于是，从致得像小羊夹的心里，一下就掏了锦妙计，一板一地说：“这么看来，你也是有喜他的了。可是，你懂得什么是最可靠的情吗？你不懂吧？这得让大姨妈来告诉你：thesurestwayofwinningloveistolookasifyoudidntneedit——赢得情最可靠的办法，就是装作你并不需要它！这一招我包你灵验。下面嘛，就看你的了！”

原来，那封信言不由衷，乃是外国格言指导下生产的赝品。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有还无，特别是对厚生这实心稻草人。结果是就此分袂。双方偏偏又在同一座城市，时不时听到犬之声，可又不相往来。雨竹给分在一家很大的版社，成了一名很不错的书籍装帧设计家。她的封面装帧设计很多，都是写她的实名：雨竹，而从来不连名带姓。雨竹的书籍封面设计很有个，像她这个人，也像她的名字，而且常常获奖。她结了婚，丈夫就是版社的副社长。大家偶尔见过面，在什么记者招待会，或者是版集团的“派对”上。只是，那位副社长给厚生留下的印象很一般——本来嘛，人一到了这个位置上，就一般化了，磨掉个本是门的先决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