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窝里揪来，噼哩啪啦就扇了她好几个耳刮，她鼻孔——琼鼻的鼻孔——陡然淌血来，只一个劲求饶：“妈，我不敢了！”继而又怒视蓝杏，睛珠雪亮，“小贱人，这次叫你看闹了！”

“你还以为有下次？你们都是、都是不要脸的东西！”

蓝七气得浑战，发不完的火，冷不防扬手又把边的蓝杏打了个趔趄，蓝杏踉跄地退到墙边。蓝七发了疯，全白与衣衫全在抖，如同患打摆的病人——这是不可以的！她的女儿是纯白无瑕的，只有其他女人才可以随便跟男人睡觉，怎么她女儿这样轻易就被玷污了？她看着她满是血污的脸，仿佛那面孔底下是别的陌生男人的脸，很多张，重叠着浮上来朝她笑，如同茶杯上粘着的许多茶叶末，苍绿的、褐的，抹也抹不掉，玻璃杯也被染了，琥珀的污渍——她要拿猪鬃刷把它洗掉！刷掉！把一层刷成带血的白！

她扑上去打茉儿，又把她衣服掀起来，双手捶她的肚。茉儿痛得号。

“妈，别打了！”蓝杏带着哭腔上前抱住蓝七的手臂，“我就不信你没有办法救茉！”“猪油蒙了心的死丫！”蓝七回一甩手，又把蓝杏甩到一边，她的背脊撞在桌角上，不由“哎哟”了一声。

——蓝七忽然静了静。

“我有办法救她？”她冷笑了一声，缓缓，“我有办法？还要留着茉儿的孩！”她打翻了茶碗，桌上嘀嗒嘀嗒落着，上半旧的青布棉袄了一大块，整个人忽然就风雨晦的，紫棠的长脸，翠黑的眉，细紫扎在腰间，神似一尊庙观里的女菩萨，很有“下照世人”的觉，她许是有主意了？茉儿兀自窝在炕上哭，脸且污，如同带着面，面后面她退缩着睛苦苦求饶。

第二天，蓝七又似安然无事了。

她一件事就在家里起了牌局，请了情好的一个际，又嘱咐把她从前舞场里认识的像样些男人找一个来，自己极准时地在阁楼上茉儿的屋里侯着了，她之所以选择在茉儿的屋里起牌局，是觉得仿佛这里面还有一闺的细细香味，很能让急于求妻的男人立沉湎其中。她穿着黑旗袍，自以为有富有庄重沉静之，老丈母娘一般能镇住人，茉儿也打扮着，被暴打过的脸上敷了一层脂粉，眉细细镊过，束起的发髻简直像陶铸来的，梆梆的，丝缕分明，整个人倒别有一多多的凄艳。蓝七守着茉儿，不知怎么，很容易让人联想成鸨妇守着当家旦，神情是急切的，又有些自惭形秽。

那际带这个男人上来时，茉儿甚至有张，当她看到他时，心里反而浮起一鄙夷，这一个，连自己的那几个都不如。这男人已中年，材微胖，酱紫的脸，穿一发皱的哔叽条纹西装，眉没什么分明，整个人看去都是晦暗的。那际明白这母女俩的事，觉得蓝七在她面前可炫耀的东西坍塌了一大半，所以反而表现得异常心，不然倒没什么来表明她极的嘲笑与怜悯了。她一上来就枝招展地介绍了，这位是邵家财，吃易所的饭，人是极诚恳又老实的。

蓝七一就看来这人没多少钱，然而，现在想的不是这个了，而是赶把茉儿嫁去。她懂得这邵家财的心理，既然跟际混得熟，那绝不可能是“诚恳又老实”的，大约没少跟这类女人厮混过，然而要娶太太，自然还得是清白家的大闺女，仿佛要为从前那不净的行为上盖一块白净的遮羞布，抓住这心态，还真不怕邵家财不好拿，蓝七下狠心要蒙一蒙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