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人颤栗？

那是因为往事的逝和未来的难以预测都给了我们同一样东西：恐惧！

有时，亲情能使我们免于恐惧的侵害，可它却是我们恐惧的直接肇事者。

回家，而今已只是来世的盼望。

…

小时候，每当我们兄弟妹长哭不止，母亲总用碗装了大米或麦，神秘地在屋四角、床前床后用力地将米麦洒去，屋里就是一阵沙沙沙的声音，母亲还振振有辞地边洒边喊：“走，快走！死鬼老娘，快走！死鬼老娘，快走！快走！……”母亲的哲学里，我们的长哭首先不是来自于的不适，而是业已作古多年的祖母或外祖母魂不散，跑到间来作祟，殃及我们，母亲心里担忧，便以粮相击，力图驱走她们，还我们健康和平安。有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要用粮而不用泥块石块或其他东西呢？也许，粮是赐予她们的，就像我们祭祀时必须要有的酒、刀和纸钱，也许，粮是人间对付死者最锐利的武，击打在她们上，疼在心里，方可使她们一时糊涂的心清醒过来，以后别再来扰我们的生活和。也许，还有别的什么，比如，粮是一诅咒……

有时，在我们生病或有什么意外时，母亲则拿一枚骨纽扣，平放在柜上，她则在一边闭目睛，虔诚地念叨着什么。我听不真切，也问过母亲，她究竟在念叨些什么，但她总是笑而不答。没多久，那枚平放着的纽扣慢慢直立起来，整个地立在了柜上，就像一个功夫了得的武林中人，平躺的直直地离开了地面，机械而稳当地站立了起来。无人明白其中的奥妙，我只能说那是一神秘的力量，一个巧合或者冥冥中的梦幻。多年以后，我也还要询问母亲，母亲仍然是笑而不答。就像人与人之间那永远也不可理解的一面一样，对骨纽扣这怪异的现象所获得的没有答案的结果，实则是正常不过的，真的，有些事情永无结果其实就是最佳结局，能否意会或言传也无甚要。

后来，母亲信了佛，在堂屋正中设了一尊佛像。前面我谈过，母亲是不是对人世已经没有了兴趣和信任？她是不是要通过一个真正属于内心的信仰来完成对故土的那份若明若暗的义务？

再后来，我们都离开了她，她就和她的丈夫，我们的老父亲一起守护着是他们而不是我们的家园。我始终觉得，只有父辈们才真正地拥有自己的家园，而我们，只不过是家园的旁观者或享用者，以及最终的背弃者。那是如何使人慨万千的景象啊，两个孤独异常、心怀仁慈、耳目恍惚的老人那样尽职地恪守着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

故乡，孤独者的宗教！

我曾经对人说过，女是父母的信仰，是父母历经不平人事之后生命的宗教。但我错了。）

家园，彻悟者的坟墓！

（我还对人说过，父母是女的隶，只有在女失意或无助时，他们才被叫上帝。我错了？）

……

当我察觉到时辰已经差不多了，我将又一次必须同故乡作别的时候，太像窃贼作案成功后溜现场一样消失在一块大的乌云背后，故乡便了一大片影之中。当我意会到我这仿佛是在逃命似的心态时，恐惧与伤再次注满了全，这同当初母亲去世后我们的离去是同样一镂骨镌的受。曾经调教了我无穷遐想的竹林将我包围，翠竹低垂着忧伤的颅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池塘，业已涸，就像一张破敝的脸，我再也无法通过绿和中树棵的倒影获得快乐，并在快乐中获得往年的容光。儿湾的夏天，业已被无数棉球给撑破，白灿的朵，那悲伤万状的命啊！老棬树，唯一的那棵老棬树，它老得已经无法同我昭示往昔，也无法吐一个清晰的字来，它是一个老人，在田间的另一边，默默地承认时间，承受着离别的击打。还是那群孩，在村拖长了我的背影，他们祈求这背影是一连音线，还是想逮住一丝灵让自己获得？这一刻，我成了碎片，被苍老的故乡一一地分裂为碎片，往后它们将各分东西，随风漂泊，再也不能成为一个整，和童年对话，和一张张脸孔，一幕幕情形，包括悲、生死，再次碰面。

在我回首时，一个本来是坐着的影，缓缓地从河边一棵大树的影里站了起来，我看清楚了是一个即将走完人生之旅的老人，他瘦得就像一个影；他映影于后金光四溅的田野上的这幅剪纸杰作，同我那孤立于故乡的老房一样，投在我心灵净的心灵垒上，怎么也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