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仗着底扎实，肚里有谱儿，心有灵犀，哪儿哪儿通。不仨月工夫，便能单独应诊。加上他知书达理、温文儒雅，少了十来岁孩特有的顽、野气，人见人夸，碑颇佳。喜得盛先儿整日合不拢嘴，笑弥佛一般，时不时还眯晃，哼上两句二黄。

圣母升天节的晚上，盛先儿没回来。

当晚，盛女听父亲叮嘱，关门守家，没有去看送圣灯。她望会儿圆月，数会儿星星，脖颈仰酸了才上床。谁知，梦里黑云翻卷，一条龙在啸叫腾飞。这龙金角、红晴，黑、鳞白，开始在她盘旋，旋起腥风、霹雳、电闪，瞬间，龙箭般下，绕盛女飞搅，搅得周天漏，如破天河，折腾得她大汗淋淋，死去活来。

5.娃娃亲（2）

是一吉光，引她走噩梦。这吉光呈环状，为七束彩线绞成，赤橙黄绿青蓝紫，烁烁闪闪，璀璨夺目。盛女觉得自己成了一片轻扬的绿叶，起啊旋啊，随吉光飘游，乎乎到了恩公河堤上。

此刻，天麻麻糊糊，放些蓝靛，河面着团团白雾，稠滞重，弹不散。透过雾隙，她隐约发现一盏圣灯，随之看到河心开满荷，也听清了海李氏与桩嫂弟俩的凄声呼喊：

“他哥——接圣灯吧——”

“哥啊——弟弟给您送圣灯来了——快来接吧——”

盛女的此番夜游，给恩公祠留下了一个久远的故事，几十年盛传不衰。

由此演绎的神话，后来还成了“文化大革命”时桩伯的一条罪状。黄泥鳅用柳木得桩伯额迸血，嘶哑着嗓喝问：“老桩啊老桩，你们两装神鬼毒害了多少人？你还不该竹筒倒豆说说清楚？”

桩伯那年十三岁，看世界是灰蒙蒙一个颜。桩伯记得他醒来时，已是小晌午。

窗外，天空洗净了游丝浮云，如展开一块湛蓝湛蓝的布，风依然似蒸。两只从不偷懒的大芦公也棚架起漂亮的翅膀伏就在地。老黄狗气吁吁，伸老长老长。失的坑底，几打泥的猪横陈着仿佛涸泽之鱼。

桩伯嗅到一淡淡的药草味儿，甘醇、清冽。这气味儿弥漫了整个房间，很好闻，后来，他知这是艾叶、、益母草熬成的汤味儿。此汤用于洗濯，叫“三仙汤”，能活血、化淤、养肤、驱撵蚊蝇，有“土香”之称。

从这日起，盛女就使它给桩伯洗澡，长久浸，他周都发散这香味儿，亦如盛女的味儿渗透骨髓中去了。

再后来，每逢旺草的初秋，桩伯总不忘割些硕的艾棵、野、益母草，洗净晾后，扎成小把，妥善存了，待翌年的清明节，好在盛女的坟前燃烧，让她在冥冥的天国享用。

当时，也就在这一刹那，桩伯记起了嫂，记起了送圣灯，记起了浪掀小船。他失声喊：“嫂……”

盛女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别嚷，咱嫂远门了，把你给我了。”

“咱嫂去哪儿啦？”

“找咱哥去了。”

“咱哥在哪儿？”

“四海云游。”

“咱哥都啥？”

“筹措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