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海鸭只顾亢奋，疏忽了亦很亢奋的窥视目光。他颇匠心地用一扫帚抚“白门”。它开始不肯，甩动尾驱赶，渐渐妥协于扫帚的轻柔与耐心，最后连用以遮挡的尾也移开了，一边惬意地啃路边的秋草，一边朝海鸭报以友好的神。海鸭的结局非常悲哀，白门仅限于接纳扫帚，而断然拒绝另外的东西，采取的方式也近于冷酷，猛一蹶尥海鸭丈把远不说，蹄印还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命上。命朝外拉拉淌血，疼得海鸭就地打，半天没爬起来。

万福祥说：“可不兴晾过对时，得赶想法。”盛女说：“大伯，俺也不懂啥样的土料活好，麻烦您替俺了这心吧。”万福祥说：“你爹苦累了一辈，可不能亏了他，得间好屋。”盛女忙着：“那是那是。”万福祥的眉拧成了疙瘩，好一会儿才说：“临时抓挠，哪有现成的好屋等着？难哪！”

万福祥掏绸手巾，搌搌明晃晃的脑门说：“盛女，听听大家的应声，这屋让你爹住，对住他了。”

因此，盛先儿的死讯儿像一阵风，眨工夫就满了村里的旮旮旯旯儿。人们闻声而动，呼雀跃。拎爪钩的、扛扁担的、推车的……蜂拥了盛家的宅院。

有内行者说：“这是上等的柏木，闻闻这味儿，千年陈香。”

盛女摇摇。土料活就是棺材，也叫老屋。

嗓门最的是海鸭。刚才万利来的小伙计毕天辰赶到村时，海鸭正试图与一白门小母发生关系。

盛先儿行医多年，积了些浮财，又竖起了一座院落，早已惹人红。女儿虽未圆房，但已行过定亲大礼，一瓢也算泼地上了。

这是恩公河两岸从祖上沿袭下来的风俗。盛女虽不通晓，也略知一二。为此，她朝一脸凄然的万福祥了。自面瓜买五鞭丹后，盛女心里一直系着疙瘩，不仅憎恶面瓜，还迁怒他全家。万福祥大人不记小人过，见了盛女仍一如往常先笑后说话，碰一鼻灰也不生气，总是自嘲自解地摇笑：“这闺女，你看你这闺女！”

盛女家的宅院就在村。听到人声嘈杂，海鸭抬一看，心里就明白了###分。

万福祥摸一盒印油，掀开盖儿，模样极认真地说：“亲归亲，财帛须论真。你得个手印儿，这是规矩。”

那天，盛女斤斤斗斗地跑到河滩里时，万利来的老板万福祥，正指挥人将盛先儿的尸朝席上移。这为“隔地”，地是坤。朝死者上蒙一条单，叫“遮天”，天为乾。地气为，天气为，拒绝，死者的灵魂才能安息。若曝光陈尸，其就成为中介，相接二气。无论是盛衰，还是衰盛，死者的灵魂均不得超度。

恩公祠称无男孩的人家为“绝”，有女孩也算绝，说是女孩终归要门，嫁去的闺女泼地的，不起门立不起，都把女孩不当人。这些家的老人一不在世，遗产谁抢到归谁，这叫“抢绝”。

差不多是同一时辰，几百号恩公祠人围了盛女家的宅院。

有人补充说：“瞧瞧这盖、底、两帮，都是一块独板。这为‘四独’，非大福大贵之人住不上它，盛先儿好福气。”

万福祥显然是多了泪，睛红红的，让盛女见了动。万福祥说：“盛女，你爹的土料活预备了吗？”

当猴耍。”

账单是一方林纸，蛇走龙飞着蝇小字。盛女扫了一遍，只识得十之二三，油然生几分愧怍，对一脸忠恳的万福祥说：“回，俺照付就是。”

盛女双膝跪地，拽着万福祥的衣襟苦苦哀求。

海鸭忍着剧烈的疼，叉拉着双一阵猛跑，等赶到现场时，营已开始溃散。院墙坍塌了，五间房成了一堆坯，别说金银细、主贵件儿，就连一块砖、一片瓦、一柴火儿都没剩下。

待盛女磕虫似的连几下后，万福祥掏一张字据说：“盛女，俗话说得好，先小人后君，亲兄弟还明算账哩，棺材钱我替你垫上了。这是账单儿，你瞅瞅。”

受到烈引的毕天辰，丢开了报丧的使命，就近匿了胡草丛中。

7.抢绝（2）

棺材运来了，黑漆油亮。前档雕就的“福”字，笔力雄健、风骨遒劲，还匀施金粉，光泽耀目。看闹的人立围拢过来，称赞，沸沸扬扬。

盛女连犹疑一下也没有就照着了。一记猩红轻飘飘落下，像刺刀过的伤，多少年还在汩汩淌血。

此恶俗一直沿袭到解放。

好一阵儿，万福祥才松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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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鸭一下呆了、蒙了，连声嗟叹：“去球了去球了！鸟净光了！”他有如一条饥辘辘的狗，望着大块别人的嘴，而自己连腥气也没捞到闻。海鸭的目光霎地变绿了，他弯腰抓起两块坯，跃上废墟的最，日娘捣妈的词句蹿到又叫他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是喝过墨的，要摆儿穿大衫礼帽的派儿，要喊儿穿大衫礼帽的文明味儿。于是他悄悄地扔掉了坯儿，挥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