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学贤把每家的对联归拢，卷好，写上姓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对文。一家各有好几副，分大门，二门，房门，连厨房门都要贴。为梅秀成写的有目下一言为定，早晚市价不同，公平易，童叟无欺的条幅。关以仁家的大门对联是：虽无奇方妙术却能除疴去瘼；但有仁心慈愿只求济世利民。大家名取了自己的东西，一一谢过，告辞散去。

家慧宽他说：“大哥，你也别生气了。啥时候老二到我这儿来，我说说他。”魏学贤说：“一家不知一家，和尚不知家。你说他也未必用。有些事儿，一时半会还说不清楚。反革命家属，真不是闹着玩儿的。”家慧说：“你咋也说这话？”魏学贤说：“不是我说，你们看看报纸。”

三个人坐着喝茶，话家常，又说了会儿话，家礼才告辞来。因为心里郁闷，已经走到家门了，转念一想，又越门而过，走几十步远，了南门，下河顺一直往下走。因为是年关，又是冬季，河滩上几乎没一个人。一只渡船冷寂地泊在岸边，在苍茫的夜里盹着。回看岸上，星星地有些灯光。很多家的女人，这时都在厨房里，忙着炸米，馓，蒸米甜酒。过去殷实人家还要酒。醉和专为显贵人家酒，每年到这个时候总是最忙的。

家礼故作不见，依旧寒暄：“哟，朋满座呀。”

到了魏学贤那儿，一屋的人，有严国材、梅秀成，还有仁和丰少掌柜关以仁，都是上门来讨对联的。关以仁长得眉突，目光锐利。说话也是嘁里咔嚓，脆利落。其父见其锋芒太，学为他取学名关以仁。来自《大学》里“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一句，且又暗合了仁和丰的仁字。

家礼了城门，顺着石阶一级级步下河滩。河上风大，他将两手笼在棉袄的袖筒里取。自汪耀宗过世，接掌益生堂，他在内在外的每件事，都恪守父训，不敢有佞妄之举。但自从那件难与人言的事情发生后，生活开始变得飘摇不定，难以驾驭。益生堂的人走去，不再像过去那样看到的多是笑脸。工商业兼地主，这两个几乎是瞬间备的特殊份，包了某差错的误会，而他自己，被这个误会折磨着，日日夜夜，难以摆脱。他朦朦胧胧地觉到，有一层灰雾，在上越积越厚，慢慢将他和人群隔开，和家义隔开，得手足不能相亲。一自惭形秽的猥琐在他心里像毒瘤一样悄悄滋生来。

魏学贤笑说：“你们这样的卡金会多开几回，我的年货就齐了。”

魏学贤一手好字，在茅山有皆碑。一临近年关，亲朋好友纷纷上门求取。来的人都不是徒手而来，回去时，也绝不会空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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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为定。”两人又站着说了会话，家礼告辞往魏学贤家去了。

家慧看家礼沉着脸，便转个话题问：“家廉有信来吗？”家礼说：“前不久来过一封，说是不回来了，要跟同学到四川过年。”家慧说：“哪有大过年往外跑的？是个啥同学啊，这么好？”家礼说：“谁知呢，信里也没说。”家慧说：“去读了两年书，就摸不着他的脚掌了。”魏学贤问：“他快毕业了吧？”家礼说：“是，就是今年夏天。”魏学贤又问：“毕业了去哪儿？”家礼说：“他没细说，看那意思好像是要回来。”

关以仁接说：“我们来魏老师这儿开卡金（茅山土话，占便宜）会，你来晚了。”

一屋人都被这话逗笑了。

严国材一见家礼来，脸上的圆鼻圆笑成一堆。关以仁也笑着和他打招呼。只有梅秀成坐着不动，连招呼都没给一个。

益生堂第一章（29）

客人一走，魏学贤问家礼：“梅掌柜跟你两个好像有过节儿？”家礼嗨一声，说：“还不都是为家义那件事。”魏学贤问：“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他还放在心上？”家礼叹一声，说：“是我对不起人家，还有啥话说呢。”魏学贤理解地说：“这倒真叫你为难了。”家礼说：“你说我为难，家义可不这么看。如今他回来一次，跟我吵一次，啥他都说不对，嫌我觉悟低。”他受了梅秀成的冷落，心里有些郁闷不快。过去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来来往往礼数周全，彼此敬重，如今闹得见面不说话，家礼是一肚委屈不知找谁发。

解放前，茅山市场上形成两大商派，一个金派，一个派。金派指一些财大气的商行；派，则是一些二贩，人称鸭客。派本没有资金，随行就市，架空卖空。金派则为了共同的利益，常在一起聚会，研究商业行情，统一市面价，形成垄断经营。如外地盐商从四川运盐，未到茅山，金派就大肆降低盐的零售价格。这样，等盐船抵达后，就只能当时的市价抛售。金派于是大量买。待盐船一走，立刻将盐价恢复到日常平。那些小商小贩自然被挤对得难以生存。群众因此称金派为卡金会，借以讽刺他们垄断价，牟取暴利。关以仁显然是拿这个典故戏称他们占了魏学贤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