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礼、家慧几个看她痴痴站了半天，心下不免疑惑，相互递个，都围过来劝她。繁丽看着玉芝，问：“我拿来的提兜呢？”

茅山各学校划的极右分，集中装在一辆大卡车上送往劳改农场。满满一车人，个个低眉顺，面灰暗，真像装了一车魑魅魍魉，森森地使人不敢近前。中学的冉老师、樊老师、柳老师都划了极右。柳老师加上前面那反革命分的帽，如今成了“双料货”，被开除公职，遣送原籍劳改。樊老师临上车前，小妻牵着两个儿来送别。孩不知忧愁，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地疯闹。樊老师一夜之间发全白了。妻牵着孩，不像是送丈夫，倒像是来送父亲。

家慧扶住她一只胳膊，说：“好了，回去吧。你对他的心思，我们都明白。家廉这样走，对不住你。”

繁丽将靠着黑黢黢的棺材，摸索着从兜里掏那粒扣和一绺发悄悄放去，心里默念：“家廉，我不知你非走这条路。你刮了胡，换了衣服，就差我这颗扣了。我给你放在这儿，还有我的发，你一起带着上路吧。”

益生堂第一章（54）

棺盖揭开，繁丽张着两手就朝里扑，嘴里嚎着，像一疯狂的母兽。家瑛促说：“见上面就行了，赶她回去吧。”家慧和玉芝拖着她往外走，她却拗着怎么也不挪步。家慧轻声细语劝她：“回吧，你这样闹，家廉知了也不好受。”繁丽看看家慧，又看看玉芝，央求：“我们夫妻一场，这是最后一晚了，你们就让我陪他再坐会儿。”家瑛拽着她一只手，说：“不坐了，不坐了，赶走吧。”家礼和家义也都过来劝。家慧最明白她的心思，心地说：“还是随她吧。”家瑛本不想同意，可是看家慧的，也只好作罢。几个人稍稍退后，在一边儿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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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时大家一阵忙，谁也没见她拿着提兜。玉芝说：“有，有。”却也不清东西到底去了哪儿。还是家慧尖，四顾一望，看见门地上果然掉着一只提兜，拣过来递给繁丽。打开来，竟然是五个糖坨坨，五个羊火烧。

繁丽用两手指轻轻在他上了一下，觉像摸在石上一样冰冷。她不能相信，就是这张嘴，今天早上还烈地吻过她。她在心里说：“我舍不得你离开，没有你，我孤单单一个人，这日太长太苦了。你在那边儿，没有我，不也是孤单单一个？天冷了，谁给你被窝？衣服脏了，谁替你洗洗涮涮？受了委屈，谁能听你絮叨？我知你铁心要走，总有走的理。走了也好，免得在牢里受苦。到了那边儿，万事你先忍着，等我回四川老家看看母亲和大哥，随后就来找你。这一辈，生生死死，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繁丽自家廉下葬，整整两天时间，再没说一句话，没一滴，怀里抱着家廉最后离家时换下来的衣服，像抱着家廉一样不忍撒手。人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恍惚。恍惚时，就觉自己置荒野，四周森惨淡，前面雾气缭绕，小路崎岖怪异。故世的父亲飘浮着，在蒿草中半隐半现，时近时远，时清时浊。她惊喜地想要前去相认，父亲却摆着手直往后退缩。远了再看，又模模糊糊像是家廉。等她近了，还是父亲。这样反复数次，她渐双绵，魂魄离，不由得哭着喊：“爹爹，你等等，将女儿带去吧。”父亲说：“你还有代没完的事情，快些回去办完再说。”说完即隐不见。她正要去寻，听见家慧的声音在说：“这样憋着怕要事，非得哭来才好。”玉芝的声音说：“我还没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家廉就被抬到山上埋了。亲友送葬的只有家礼、家义和家慧，再就是学校两名校工。魏学贤还在学习班里“消毒”，不让走。也没有人敢去莲池送信。

这句话把所有人的泪都引了来。家礼红着睛直，说：“你放心，我跟二哥晚上都在这儿。”繁丽最后看了一棺材，被家慧和玉芝一左一右架着了门。帮忙的人赶上来封棺。

家廉苍白着脸，像个蜡人儿，连嘴都没有一丝血，一双清亮活泼像黑玛瑙似的瞳仁被睑遮蔽了，唯有两剑眉依然如平常一样黑动人。

家礼接过来，默默摆在家廉的棺前。繁丽长吁一气，安静地摸摸棺材，在心里说：“两样都是你吃的东西。以后我会常买给你吃。”她把着泪的脸凑过去，留恋地看着家廉，继续在心里跟他说：“明天我不能来送你了，他们说，我还年轻，还要再嫁。再嫁的人，是不能送亡人上路的。我回益生堂了。你要太孤单，晚上就回来跟我说说话，我等你。你要像昨晚上那样，我也应你。”

繁丽嘴上不吱声，心里却说：“不，他没有对不住我，他这么，都是为了我好。”走到门，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了，她又回指着棺材底的油灯，哀哀地望着家礼说：“大哥，晚上别让这盏灯灭了，好歹给家廉个伴儿。这屋里空的，太冷清，他是个喜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