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个怪梦，梦见家廉站在天井的屋檐底下，睛直直地看着我，也不说话。好像才下过雨，天井的石条都是的。我站在天井这边，问他：‘你咋回来了？’他不吱声，跟我招手，示意我跟着他走。我说：‘你让我跟你去哪儿？’他不说去哪儿，就一直那么招手。你说怪不怪？”

锅里的开了，玉芝站在一团汽里，颤着声音说：“总是昨晚上我们说话说得太久了，说的又都是他，你才会梦。”繁丽摇摇，说：“他死了快一年，我这是一回梦见他，可是从始至终他不说一句话。我就从天井这边儿朝他那边儿走。他一看我过来，转过就往门外走，边走还边回看我，好像怕我不跟着他。走到前厅，他突然站在神龛前面不走了，又是那样笑着看我，不说话。我问：‘你咋不走了？’他一下就把我的手拉住，拉得的，生怕我跑了似的。我说：‘你不是死了吗？’没想到他一听这话，撇下我扭就走。我急得去撵他，可是两条绞在一起，怎么也迈不开。挣来挣去，一着急，醒了。醒过来好长时间睡不着，等再睡着，就睡过了。”

玉芝觉得一凉气从脊梁直往上蹿，冷得发麻，发都直立起来，说：“我的天爷，你这哪是梦，简直是在说故事。”

繁丽边舀边说：“我就是不明白，家廉为什么不说话。他去的时候，也是一句话都没留给我。”

玉芝像怔了一样说：“不说话才好，不说话才好！”繁丽问：“为啥不说话好？”玉芝说：“老辈都是这么说的，我也不知为啥。”

繁丽端着脸盆去了。玉芝在腾腾的汽里像被施了定术，半天动弹不得，心沉沉地往下坠，恍恍惚惚，若有所失。

吃过饭，玉芝正在炉上打糨，预备褙两张鞋底。繁丽抱着汪洋来说：“大嫂，你帮我看一会儿洋洋，我去家菜园菜叶回来，去晚了怕不到好的。”玉芝说：“屋里还有吃的，缓一两天再去吧。”繁丽说：“吃的是有，我还想多晒着，腌菜。”

糨煮亮了，玉芝从炉上端下来，把汪洋接在手里。繁丽去有一顿饭工夫就回来了，后的筐里装了大半筐菜叶，多半都是青的，也有不少死叶。

玉芝背着汪洋正在天井里转，里念着：“背背坨，换酒喝；酒来了，我不喝，还是要我的背背坨。”汪洋伏在她背上，两手抓着她的胳臂，一仰一合笑得正，见了繁丽，立刻扎着手喊：“要，要。”

玉芝看看她筐里的东西，说：“今天还好，没冤枉跑路。”繁丽兴地说：“正赶上他们今天割菜，好多人拣。割菜的要我过一会儿再去一趟，他给我专门留。”她笑笑，有些不好意思。“总去拣菜，他们都认识了。”喝了碗，把汪洋抱在上喂了几，她又急着要去。

益生堂第一章（61）

玉芝心里突如其来地有个念，不想让她去，可又像被住了，怎么也张不开。汪洋也扎着两手喊：“妈妈，抱，抱。”繁丽在他脸上亲了一，笑着哄他：“妈妈一会儿就回来，跟大妈在屋里，听话。”说着，把竹筐背上，三步两步又了门。

这次去不到一顿饭的工夫，玉芝听见大门被人咣当一声推开，人还没见，声音已到了跟前。“汪嫂，汪嫂，你们孟老师在家菜园死过去了。”

玉芝顿时连话都说不成句，哆嗦着对来人说：“在……在哪儿？快……快去社里叫你汪伯。”等来人跑门，她心神恍惚地四去找汪洋，只觉浑的血像凝固了一样，寒气从每一个孔里咝咝往外蹿。在后院儿找到汪洋，一把抱在怀里，就坐在坛上抖成了一团。汪洋被吓住了，又不会说，只带着哭声叫：“妈妈，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