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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礼听得颇有兴味,问道:“真有这个人?”章达宣眯缝着眼说:“不仅有,而且还是茅山本地人。”家礼不相信,说:“我可是头一回听你说起。”
章达宣说:“这还有假。后人还给他题过诗:‘戴花三朵镇长春,谁识玄中不二门。醉里相传神似活,终当不老看乾坤。’”他把最后一句又吟诵一遍:“终当不老看乾坤。我若有他那么只竹篓,就天天喝个酩酊大醉,成佛成仙,万事不问。”他拿起窗台上一只空了的葡萄糖瓶子在眼前晃晃。“话是穿心药,酒是活血丹。我这一辈子,就落个好吃好喝的毛病。如今连这点想头都没喽。”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苦涩地笑了笑。
从章达宣家出来,家礼看看天色,又悄悄踱到魏学贤那儿,把红卫兵带着家义来家自己又是怎样不敢与他搭言的事悄悄跟他说了。
魏学贤并不觉得意外,脸上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淡定,慨然叹道:“所遇多亲知,摇手不敢言哪。”家礼心惊地问:“家义这回是不是事儿大了?”
魏学贤含糊地点点头。有些话,他不想和家礼深说。这么多年,一次又一次的变故,已经使家礼成了惊弓之鸟,身体和神情都明显在一天天委顿下去。他说:“你回去细想想,把那些该藏的该留的东西藏起来留起来。事无百日黑。东西留好了,总有用得上的一天。”
益生堂第二章(18)
家礼瞪大眼睛看着魏学贤,觉得一面巨大的黑幕正向自己罩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幻灭和恐惧使他的精神几乎变得麻木。他不断在心里自责:如果当初不是你糊涂,不是阴差阳错的命运捉弄人,益生堂何以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被内心那个巨大的、难与人言的秘密压迫得快要崩溃。
回到家,睡在床上,他把家里现有的家当在脑子里细细盘个点。最有用的就是房契,还有汪耀宗传下来的配制药丸的秘谱。公私合营的时候,有人问过益生堂制药的秘方,他谎称父亲只是口授,并没留下文字,把这份秘谱藏了下来。现在就是没用,让人发现了,多少也应算是个罪证吧。现钱倒是没有几个,更不要提从前的黄金白银。那些医书更不会有人要,还有父亲留下来的益生堂医规。他虽然早就背得烂熟于心,却还是像传家宝一样,用小楷工工整整抄在桂花笺上收藏着。这份东西会不会被红卫兵也当成四旧抄走?
扶危济困医为先,高尚子弟方可传。品正行端行道艺,心诚就是种丹田。守分安行顺天理,勿贪棋牌与乌烟。切勿吃酒游玩乐,有请速去莫迟延。细心诊脉专心治,无论何人尽皆然。无炫己长言人短,贵宜谦虚立常谈。倘若孀妇宜尊请,必候侍者在当前。如若女子请看病,心正声色无邪言。匀称人药不索利,无谓贵药枉花钱。如若孤苦贫穷者,必当周济丸与散。同道师友相砥砺,爱惜精神莫贪眠。持家节省休浪费,古今医书要置全。无事勤研医书理,精心妙手可回天。此是医家正规语,朝夕体会永不愆。
家礼在心里把这段话从头至尾默念了好几遍,都是道德传家的训谏,想不出其中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只是从父亲手里传下来的东西已所剩不多,能留多少就留多少吧。否则,等他自己百年归山的时候,还能有什么传给士林呢。
第二天一大早,他把士兰叫进厢房,将一个一本书大小的布包用带子仔细绑在她腰上,反复叮嘱:“你去莲花池,把这东西交给姑父,叫他千万捡好,别叫外人看见。路上有谁问你,别说去莲花池,随便编个瞎话蒙过去。这东西要是丢了,或是叫别人弄了去,我们全家就算完了。听清没有?”
士兰虽然在姊妹三个里年龄最小,却最有主见。她摸摸腰里的包,既紧张又兴奋地点着头。
等她走了,家礼一整天失魂落魄,站不是,坐不妥,一会儿跑到门外望望,一会儿回到堂屋里坐等,来来回回折腾自己。
玉芝看他神不守舍的样子,问她:“你到底让士兰干啥去了?”家礼说:“不该你问的事别问。”玉芝不满地咕哝一句:“我又不是个死人,啥都不叫问。”
暮霭像轻纱一样落在天井里时,士兰回来了,小脸儿跑得红扑扑的,刘海汗湿了沾在额上。家礼上前一把揪住她胳膊,问道:“送到了?”
士兰笑着,脸上一派初战告捷的喜悦说:“送到了。”家礼问:“东西给谁了?五姑还是姑父?”士兰说:“是姑父。他还给你写了条子。”她把衣服前襟撩起来,解下腰间的带子,从折缝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家礼打开,见上面没有提头,也没有落款,只写着“放心”。他找出火柴,把纸条烧了。看着火苗在手里跳动,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有泉的性格,他的承诺就是一言九鼎。
红卫兵第三次上门,高胖子没来,换成金毅带队。俗话说老将出马,一个顶俩。金毅果然不同凡响。这个差点被死人吓死的医生,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呼风唤雨的造反派头头。胳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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