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浅地笑着。她将这书留下来，就像留下自己的一分童年不被带走。因为弱小，她逃过了所有人的睛。

全城五类分家都在经历一场浩劫。各家抄的书集中堆在文庙大成殿里。月池里飘的都是散落的书页。无论何，一旦被定为四旧，便在劫难逃。万月朗父亲从省城运回来的全卷二十四史，被红卫兵用装猪粪的破筐挑着，在大街上招摇过市。一个两尺多的冰裂纹紫砂壶，两只墨龙瓶（白的瓷瓶上绕着两条黑龙），据说是从里带来的，都是明代以前的老古董，也被红卫兵作为四旧抱走了。万月朗的儿站在一边，又痛惜又害怕，浑抖颤，一句话说不。万家和益生堂一样，经过一九五六年的公私合营和这一次抄家，从此真正变得家徒四，一贫如洗了。

数日之后，魏学贤突然发现门外砖墙上新添了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鬼蛇神”四个字。城里几乎所有五类分门上都挂了这牌。

家慧气得浑打颤，揭也不是，不揭也不是，又羞又恼地坐在屋里泪。魏学贤劝她：“挂就挂吧。你家是开药铺的，就当它是药牌。啥药搁啥屉，人家也是图个方便。”

益生堂门上挂了同样的牌。家礼像避瘟神一样，从不抬去看。这块门牌像把利刃，寒光凛凛，时刻近他心里那块不敢见人的疮疤，使他的内心终日不得安宁。一间好端端的益生堂，传到他这儿，也才两代，就落得驴不对嘴。当初取下招牌，他还幻想着有一天能再挂上，所以一直把那块牌放在避风避雨的地方，小心翼翼加以呵护。现在老招牌被红卫兵砸了，烧了，新招牌又以令人不堪的狰狞面目现，让他活得如同兽类。

他看着士林，觉得不仅自己没有了未来，就是士林的未来，也变得祸福难测。

益生堂已经完结。今后将要完结的，就是他们这些人非人，鬼非鬼的另类了。

7

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已经从学校和医院蔓延到了街上。造反有理！造反有功！能造反的纷纷站了来。纫社门外现了揭发梅秀玉的大字报。标题赫然写着“大破鞋梅秀玉”，后面夸张地画着几只破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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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生堂第二章（20）

大字报贴的第二天，一群人图索骥，把梅秀玉从家里揪来游街。有人提议：“找几双破鞋给她挂着。”

“对呀！对呀！”这个异想天开的创意立刻使一群人变得亢奋起来。生活困苦，谁家找不几只破鞋。很快拿来，几个人恶作剧地把鞋串联在一起，拴在梅秀玉的衣服后襟上。红卫兵把梅秀玉一推，那串破鞋便如一群顽的猴，活跃地敲打着她的两条。曾经私下里对她魂牵梦绕，害过单相思的年轻人，现在已经儿女成群，看她后面拖曳着一串破鞋在街上游斗，震惊之下，心里不免都暗暗替她叫苦。

家礼门去为玉芝买药，正好碰见一群人推搡着梅秀玉像耍猴戏似的走过，惊得贴着墙，动也不会动了。

梅秀玉与他肩而过时，侧瞥了他一。家礼发现她脸上带着青痕，像是挨打留下的淤血。左边脸颊已经了，使得嘴角有些歪斜。但她神平静，眉间甚至隐约带着一丝笑意和傲气，给人一诡异、怪诞的觉。

家礼心里陡然生一悲凉，觉得整条街都竖起来，两边的房如纸的一般摇摇倾。

第二天一大早，家礼起来清洗沟。因为快要下雨，沟里泛起一阵阵臭味儿。他用小笤帚把沟上的垢细细扫去，又冲了几桶清。正站在天井用胰洗手，家慧神异常地从外面跑来，喊：“大哥，梅秀玉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