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靠床边儿生着一盆炭火，一污浊的，混杂着霉味、药味、煤气味的令人窒息的空气四弥散。已经是寒冬，床上却还挂着棉纱蚊帐，一边儿用帐钩钩着，一边儿拖垂在床沿下。

事后见到章达宣，他把遇到金毅的事说了。章达宣说：“姓金的在你走后当了一阵副院长。前两年上发了文件，要他们这些人统统学习班‘说清楚’。他哪件事儿说得清楚？六六年抄家抄走的东西，好多都归了他自己。后来实在说不清楚了，他就装疯卖傻，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见了男的女的，都把人家扯住喊爷爷，医院只好把他送到神病院。今年上说是病好了，正在要求恢复工作。”家礼说：“怪不得人事科的人那么戏他。”章达宣说：“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耀武扬威的金毅哪想到会有今天。”家礼说：“我也万万没想到。”

益生堂第三章（30）

酒席散了，章达宣收拾东西准备门。家礼凑过来问：“要不要我陪你去？”章达宣说：“你要有兴趣，就随我去看看。”

金毅向屋里人哈着腰说：“抱歉，抱歉。遇到老熟人，就得意忘形了。”

邱德成恍惚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人，怕是来给岳父贺生的，赶迎上去问：“你找谁？”女人忐忑不安地往章达宣那边扫了一。邱德成意会地说：“你是来找我伯看病的？”女人糊地。邱德成为难地说：“我伯正在寿，怕是走不开。你也看见了，来了好多客人。”女人忙说：“我知。”邱德成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好把她让侧屋。正矛盾着要不要去叫岳父，章达宣从外面来，用惯常的平和语气问：“是来看病的？”女人还没说话，眶就已经红了。“我是金毅屋里的。”章达宣睛里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脸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找我有什么事？”女人畏畏缩缩地说：“金毅想请你替他看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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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毅住在医院，是他当副院长时分的房。门前有一片积，已经结了冰。他女人在门迎着，连声提醒章达宣和家礼：“当心，当心。”家礼上前搀着章达宣一只胳膊，两人随在她后面了金毅住的屋。

家礼已经习惯了这怠慢，也不作分辩，转就往外走。

金毅躺在床上，上盖着大红的缎被，已经瘦成一架骷髅，窝陷，双颊像刀切似的锋利，面是一泛着尸气的死灰。最可怕的是他的

长着一个倭瓜脸的人事科长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垮着脸说：“这是办公室，要聊天去聊。”

章达宣七十二岁生日，请了两桌客，相近的亲戚朋友都来了。家礼随了人情，被邱德成请在上席，和章达宣坐一张桌。正吃在中间，门外来一个中年女人，小巧的个，穿着一件大的男式中山装，两手笼在袖里，脖上围条咖啡呢绒围巾，差不多把半个脑袋埋在里面。一看屋里都是人，她脸上刹那间显几分胆怯，有儿退两难。

章达宣凝神想了想，气略为缓和了些：“我这儿还有客人，不好说走就走。”女人嘴瘪一瘪，又像要哭的样，说声：“那就不勉，打搅了。”

章达宣回到席上。家礼悄声问他：“啥事儿？”章达宣悄声答：“你们那位二百五院长来找我看病。”家礼一时没回过神，问：“给谁看？”章达宣说：“给金毅，金院长看。”家礼惊讶地张着嘴，看了章达宣，又看邱德成。邱德成说：“谁知他唱的哪一。”章达宣说：“不他唱的是啥，我都愿意去听一听。”

她已经快要走门了，章达宣冲着她的背影说：“你先回去，我待一下，随后就来。”女人里惊喜，转过像捣蒜似的着，连声说：“多谢，多谢。”

章达宣不动声地看着她。“金院长得的是神病，我哪儿看得好？”女人急得哭声来，语气里透着一恼恨，又混杂着一丝悲悯，说：“他啥神病，都是装的。”虽说大家私下里一直怀疑金毅的神病是装的，但现在由他妻里说来，章达宣和邱德成还是到意外和震惊。金毅女人说：“我知他过去有对不住你们的地方，求你看在他快要死的分上，过去看一。”她双膝弯曲，脸上现更的卑怯和失望，似乎准备给章达宣跪下。

绪。”金毅说：“哪有那么容易，好事多磨嘛。那么多年都等了，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说完，习惯地嗬嗬笑了两声。他的表情虽然变了，声音却还是那样空、冷。家礼从他脸上依稀看到一掩饰不了的恶意。

人事科长摇晃着钢笔，把面前一本塑料的笔记本敲得叭叭直响，说：“你千万别得意忘形，你一得意忘形我们都受不了。”

办公室几个人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都有了笑意。其中一个年岁大儿的男人憋着笑说：“我们这儿可没谁愿意给你当爷爷。”家礼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只看见金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表情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