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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部分阅读(3/7)

神,空,死板,织着对死亡的恐惧和一哀怜无助的绝望。一直在家礼记忆挥之不去的狡诈和冷漠不见了,他成了一只破绽百、飘坠在地、毫无生气的纸风筝,而不再是那个龇着利牙、里带着征服、四张狂的狼犬。他看见家礼,脸上现吃惊的表情。

章达宣说:“今天他来给我生,听说你病了,一起过来看看。”他说话的语调很平淡,不带任何彩。金毅正要说话,他女人端着两杯开来,放在桌上,一句话没有,又去了。金毅说:“章医生,你喝。”章达宣说:“就不喝了。还是先看病吧。”他走到床前,问:“哪儿不好?”金毅掀开被,悄然无声地把上衣捋起来堆在脖下面。

黯淡的光线里,一血红的指痕错重叠,在他前连缀成黑污的一片,有些地方肤已经挠破,渗细密的鲜血。章达宣和家礼都骇然怔住。金毅突然发两声令人骨悚然的冷笑。“章医生,你是茅山城一号名医,你能说我这是啥病不?”

家礼听着他的笑声,好似看见一个发散,形容污秽的鬼,正张牙舞爪地从跑来,不由得发麻,浑起了一阵寒颤。

章达宣静静地察看了他的伤势,然后在床边儿坐下,把金毅一只手握着开始把脉,问他:“啥时候起的病?”金毅说:“两三个月了。哪儿也不咋的,就是,不是在上,是在里,挠都没法挠。”章达宣把着脉,边听边微微颔首。把完脉,坐到一边儿开方。金毅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章达宣说:“说你这是心病,非药石可医。不过我还是开个方,你吃几服试试。”金毅包骨的脸怪异地扭曲着,现似哭非笑的狰狞,说:“你说得对,我这不是病,是报应。”章达宣停下笔,缄默地看着蚊帐里像鬼魅一样游离于死亡边缘的金毅。金毅说:“这大半年,各各样的偏方单方我都吃遍了。吃着吃着,成了今天这样。我知,啥药对我都不中用了。”

家礼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像个看客,或是隐人,躲在一边儿,怀着不可告人的隐秘,倾听着金毅行灵魂告白。

“我十岁那年,爹把我送药铺当学徒,掌柜和掌柜娘对我连畜牲都不如。熬更守夜、挨打受骂成了家常便饭,手艺更是一星半儿都学不上。解放那年说啥我也不了,一个人跑来参加了工作。老院长看我年轻,送我去学习。他对我好,我不以为然,觉得这些都是我该得的。我甚至在心里还恨他,因为我厌恶了由别人来决定我的命运。文化大革命我往死里整他的时候,心里一儿都不抱愧,反而兴奋、快活。我这一辈,就靠着那两年风光了一回。”章达宣和家礼屏住呼听他说话。屋里异常安静。大概外面又在下雪。家礼在心里默想:你说你师傅不好,那你跟师傅年幼的姑娘偷情,也是人家的错吗?

金毅在蚊帐里突然发两声沙哑短促的笑声。“人要没有来世该多好啊!”家礼冷不丁被这句突兀的话迷惑了,听不说话人究竟是想有来世,还是不想有。是想有了再重新活一回,换一活法呢,还是怕来世遇上躲不过的报应,受各厉鬼的煎熬?家礼想:也许玉芝就在那边等着,准备为十几年前那两个耳光跟他算算旧账。金毅前那片目惊心的血光,究竟意味着什么?这间斗室里似乎有着太多诡异的东西,开始让他隐隐到不安和不自在。

金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看着他说:“汪医生,你可能还在为十几年前的事记恨我。我看得,那时候你怕我,就像现在我怕你一样。”金毅嘴角咧开,一字一顿地说:“其实我一直都在怕你,我怕你看不起我。”

家礼在这突如其来的告白面前不知所措,求助似的看着章达宣。他不期然地想起章达宣十几年前信给金毅编的那段打油诗。“是金还是银,是鬼还是人,说易就不难,叫见分明。”现在天果然亮了,金毅现了他的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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