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这人家的列宗列祖了。岗下是一条沟，涌着竹、柳、杨、榆、青梧桐的绿，而不可叵测，神秘得你不知那里边的世界。但看得见绿之中，浮现着隐约的屋，是三角的是长方的是斜面的是一组不则不规的几何图形。犬在其间鸣叫，炊烟在那里细长，这就是仙游川，州河上下最大的一村落。但它的却小得奇，相对的两个石崖，夹一个石台，直上直下，挂一帘，终日里风扯得匀匀的，你说是纱也好，你说是雾也好，总是亮亮的，白！州河上的师着一副石镜揣着一个罗盘，踏勘了方圆百十里地面，后来曾说：仙游川沟两个石崖，左是青龙，右是白虎，中间石台为门槛；本来是天的地方，只可惜在河南不在河北，若在河北面南那就是“圣地”无疑了。师的学说或许是对的或许是不对，但仙游川的不同凡响，却是每一个人能觉到的，他们崇拜着沟的两个石崖，谁也不敢动那上面的一草一石，以致是野枣刺也长得若一握了。静夜时，墨气沉重，远远的沟脑的巫岭主峰似乎一直移压河面，也黏糊一片，那两个石崖之间的石台上就要常现两团红光。这是灯笼，忽忽低往复游动如磷火，前呼一声“回来了——”后应一声“回来了——”招领魂魄，乞求幸运，声声森然可惧。接着就是狗咬，声如豹地，彼起此伏，久而不息。这其实不是狗咬，是山上的一鸟叫；州河上下千百里，这鸟叫“看山狗”，别的地方没有，单这儿有，便被视若熊猫一样珍贵又比熊猫神圣，作各图案画在门脑上，屋脊上，“天地神君亲”牌位的左右。

一听见“看山狗”叫，河畔的白腊蒿丛里就横一条船。韩文举醉卧着，看见岸上歪过来的一株柳上，一黄月朦胧，柳枝上的两只斑鸠似睡未睡亦在蒙眬。那双手就竜窣而动，咣啷啷在船板上将六枚铜钱一溜儿撒开；火柴划亮，三枚“宝通”朝上。恰火柴又灭了，又划一，翻开的是一本线装古书，烂得没没尾；寻一页看了，脑袋放沉，酒臭气中咕哝一句：“今年又要旱了！”

旱是这里特。天底下的事就是这般怪：天有有晴，月有盈有亏，偏不给你囫囵囵的万事圆满；两岔镇方圆的人守着州河万斛的，多少年里田地总是旱。夏天里，瞧着巫岭云没其，太仍是个火刺猬，蜇得天红地赤，人看一也蜇疼；十多里外的别的地方都下得汪汪稀汤了，这里就是瞪白，“白雨隔犁沟”，就把两岔镇隔得绝情！

不静岗的寺里少不得有了给神灯送油的人，送得多，灯碗里不了，和尚就拿去炒菜，吃得平日吐唾沫也有油。间或这和尚也到船上来，和韩文举喝酒，喝到醉时竟一脸古，满神态，诵谁也听不懂的经文，爬至河边一石尖上枯坐如木，一夜保持平衡未有坠下。

这一晚韩文举在船上又喝了酒，于“看山狗”叫声中醒来观了天象，卜了钱卦，知天还要早，遂昏昏又复醉去，恍忽间却见一老人冉冉而至，长五尺，须鬓苍苍，腰系松宽皂绦，手执曲木之杖。便大惊，问其何人？那老人回答：“吾上通天机，下察地理，人间寿命长短，富贵贫穷，若有人诵经念佛，获福无量，若是不信，病疾死亡，官灾牢狱，盗贼相侵，六畜损伤，宅舍不宁，迷梦颠倒，所求不遂，财帛耗散，鬼魅妖，四作祟……”韩文举顿时匍匐在下，叫：“你是土地神老？！”那老人却倏然而逝。韩文举也随之酒醒，想起村人多在寺里烧香送油，却一直冷落了仙游川村后的那座小土地庙，土地神于是来提醒他吗？便爬起来弃船而去，直脚到了不静岗上的画匠家，他要嘱咐画匠明日一早就粉饰土地庙。但是，画匠已经睡下了，他手才到黑漆大门的门环时，突然酒劲又复作，浑稀如泥，倒在台阶之上，昏沉直到天明。

土地庙复修起来，与不静岗寺里一样香火红盛，且韩文举一朋人又差不多用墨针在前饰了“看山狗”山鸟的图形，两岔镇的旱情依然没有治，一年一年，越发贫穷，镇上好几家到了年纪的女就外嫁给远远的外地了，发誓不给这地方的某男人老婆过糟心光景。

两岔镇的穷在商州了名，但谁也得说这地方好风，因为这里的两个大姓巩家和田家，都产生了极有有脸的人就是明证，而转贫穷，也全由于这些大门大的昭著人收了光元气所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