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着细白白的胳膊拉动炉上的风箱，外爷将红铁钳来，小锤叮叮当当敲一阵，叫一声：“大锤！”小就抄了大锤，照准砸下去，那咣咣响中，夹伴着打节拍扁鼓似的当当声，吵醒着窄窄街巷。金狗他们一到，小尖，立即就锐叫了，那扬起的大锤便砸了空，气得麻外爷骂句：“急死了你！”

急的是小，喜的更是麻，让金狗一伙屋坐了，翻箱倒柜寻着好东西来吃，但往往什么也寻不着，总拿白铜酒壶来喝一通。鱼的鳖的，小拿去了，那汤必是新鲜。麻是贪吃贪喝，小总是说：“老人吃，小的吃尾。”将鱼夹在外爷盘里，将鱼肚分给金狗，自己吃鱼尾。麻就又骂：“这女没怎一下，心里就没外爷了！”红着直瞅着金狗乐。

在麻铁匠铺喝酒，少不得被酒鬼麻醉。同伙醉了，小留一留说说便罢，金狗醉了却死留。金狗夜里就不回船上。铁匠铺里一面大土炕，金狗在炕东，小在炕西，中间睡个瘦麻。灯着浪费，屋里一片黑，半夜里金狗醒来，看见麻在烟，烟火一明一灭。小也看见外爷烟火一灭一明。

船第二天在州河行驶，风平浪静，同伙作践金狗夜里酒醉是装的，压在船上要他承认夜里了什么事没有？金狗发誓，指指着天上一油盆般似的太。同伙问他敢不敢喝三碗河里生凉，金狗趴在船，一气喝下四碗。

第四章

田中正新屋盖起之后，属仙游川最新颖的建筑。一砖到的四堵墙，又用白灰搪抹了，一律红的机瓦，搭两岔镇街上举目一望，就显显。英英娘了一家，搬住了去，却常常与小叔闹嘴，先是英英小娘在世的时候，田中正不让她改嫁，好言好语安顿着她的生活，也安顿着她嫂嫂的。她一日三餐，给端吃端喝，泪满面地激她，她也说些万般贴的话，却睁得圆圆的，寒气人，像是一双剑向砍去。可怜这寿殆尽，果然也便蹬去了。妇人只自己苦难过去，幸福到来，又落个贤惠好名，没想事情败，惹得满世界风雨。她便对田中正说：“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我门脸面往哪里搁去？英英小娘既然死了，你就名名堂堂娶了我。世上‘熟亲’的事多得很，咱一结婚，众人的就全堵了！”

田中正同意这妇人话，就答应盖了新屋后成亲，结果了告状一事，新房停止施工，田中正蔫得霜打一般，间或在妇人上发苦闷，妇人也便不敢提说“熟亲”一事。没想否极泰来，田中正官升一级，新屋盖就，一切该是万事备只欠东风了，田中正却绝提说旧话，似乎从来无甚事一般，日日在乡政府开会，吃酒，打猎，闲逛，竟十天半月也不回转。妇人迫几次，田中正不是说自己才上任，要先抓几件像样的工作也好给田有善脸上增光，或者就说等亡妻的周年过后，不要再让人耻笑而坏了一个乡党委代理书记的名声。妇人心下就灰了许多，知田中正现在大权在握，了，已不把她放在心上。这妇人也是厉害角，面上柔和，心底刚，忍不住这恶气。每等田中正回来，偏打扮得焕然一新，万般风神态，直惹得田中正一颗心火烧火燎，待要近来快活，却掩门闭，不答应。田中正为此发了几次火，没想妇人火气更大，动不动嚷：“我老了嘛，你还找我啥？两岔镇的白菜多得是！可我告诉你，你敢领一个臭小婊这个门，我就敢去告你，你夺公房，霸占嫂嫂，送财送礼走通田有善……你这书记怕也会当得不自在的！”

一说这话，田中正就下来，当场会给嫂嫂跪下，指天诅咒说要娶她，但日期总是一月推迟一月，甚至到后来就长日不回来了。

转到八月中秋，田中正把蔡大安叫来，说：“前几日收到县委田书记便信，说是他给岳父岳母了两副棺，需要二十斤上好生漆涂刷，你明日去北山王沟一趟，连夜一塑料桶来。回来从商店内再搞三十斤桃，十斤香菇，五十斤上等弥猴桃。后天一早送到县上，你也可以在那里多呆几天，看几场白石寨剧团的秦腔吧。”蔡大安如此办理，第三天因没有便车，就假称自己去走亲戚，搭金狗的船去了白石寨。

中秋节夜里，英英买了好多果、糕来到乡政府，要叔叔一块回去过节。田中正推托夜里要开会，打发英英回去了，自个就无聊地呆在房里喝酒。田一申知细底，跑来说：“书记夜里没有回去呀？”

田中正说：“没有。中秋节又不是过大年，看得那么重要呀？”

田一申说：“不回去也好，那就到我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