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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文举不悦了，说：“那是祭文，一烧化就完了，那全是给活着的人过的。”

倏忽之间，金狗想起了当年上州城前在州河岸边的那一夜！那一夜是那么遥远的事，又是那么清晰，像是刚刚发生过的事一样，他看着小，无声的泪就骤然涌来了。小拿了手帕去给他的时候，她浑竟然一下，栽倒在金狗的怀里，也已经是泪满面了。

金狗一边看着，就一边说：“你怎么能这样评价他呢？他不是‘心比天，命如纸薄’，也不是‘失却本，忘形得意’，更不是‘家聚万贯空去，亡魂警示后人寒，生命如灯忽灭，人世烦向谁遣’！这我得改改！”

小说：“……金狗哥！”

这日中午，金狗家果然来了上百人，矮画匠从来没有接待过这么多客，酒菜当然不够，他就把饭供足，小擀好的一案长条面被捞吃完了，再擀一案还是吃完了，就直擀了十三案。

念毕，已是苍暮之时，金狗将祭文火化之后，抬望天边，万山若黛，州河似带，夕也一半在中将浮将坠，红如血染

金狗说：“韩伯这话对着的，可大空一死，却不是让活着的人都心灰意懒啊！”

金狗说：“你还叫我是叔？”

小也说：“伯伯你没金狗了解大空！国家死了是开追悼会的，大空原本是农民，咱给他写祭文，也就是和追悼词一样的！”

小说：“金狗叔，你今日就去州城吗？”

吃罢饭，韩文举把给雷大空写的祭文拿来，金狗看时，竟是老格老式的骈文。金狗就说：“这文章也真只有韩伯能写了！”

维公元一九八x年岁次xx初冬月壬日傍晚，愚兄金狗痴妹小率内侄鸿鹏谨以灯光之明，香烟之绕，纸钱之化，杯酒之奠，盒之供，致祭于弟兄雷大空之灵前曰：四者虽微，一聊表思念之心。贤弟笃兄幼生寒门，情烂漫，父母早逝，行不检。咱三人苦里结识，同命煎熬，数十年风风雨雨霜冰霰，金狗从军，小外迁，你浪迹社会，卖鼠药荆紫关，下广州而贩银元，衣不蔽羞丑不顾，蓬污面遭人作践。幸遇世变迁，巫岭上多经营荣繁，州河上往来商船梭穿，你帮福运行船万里无事故，浪里白条赫赫显显男汉，协小整理家务，上敬下恭，人友邻和睦相，沧桑共济费尽心肝，偏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你为小义愤填膺，剁断仇人脚趾而复仇，陷牢狱，蒙受冤情，咆哮公堂斥凶顽。千难万苦，你不甘可怜，政策英明，你一腔大愿，贷国券，办公司，善于经济商行，通于人事周旋。几何时，千般聪明，万般，缠万贯，气势喧喧，脱草履换鞋，着西装去蓝衫，视田巩于角，抛贫贱于天边，吃山珍海味，住级宾馆，天上有乐你都享，地上有福你也揽，州城抖风万人侧目，七万赞助白石寨谁不惊羡？铮铮耿直，不折弯，可敬你虽明知是火，飞蛾偏要赴焰，雄雄之气，莽撞简单，可叹你急功近利，意气侠偏陷泥潭。你是以躯殉葬时代，以鲜血谱写经验。呜呼，左右数万里，上下几千年，哪里有这样的农民？固有罪有责，但功在生前一农夫令人刮目相看，德在死后令后人作借鉴。泥沙俱下，州河泛滥而大好行船，浮躁之气，巫岭弥漫而山壮观。今愚兄痴妹幼侄想你念你你恨你怨你怜你，情绪万般，素文闲铭，无法现。只告你凶手已捕不日即斩，帮凶落网余孽将剪，红日照冰川必会消完全，州河波起将扫一切暗滩。吾贤弟笃兄可俯视以，亦会笑于黄泉。光好快，不觉数月已满，若有瞑，贤弟笃兄之灵尝我爵飨，收我纸帛，呜呼哀哉，伏维，尝飨。

韩文举说：“你以为你当记者就文墨吗？我有一本旧式文书，怎样写铭锦，怎样写碑文，上面全有！你要学，我可以教你。你看看我写得像不像他雷大空的一生？”

油灯在摇曳，昏昏地却结了心，睡着了的鸿鹏发细微而又均匀的酣声。金狗受到了小的心，小也受到了金狗的心，那心律就合成一个节奏；他们都没有说话，后来看着那灯焰，一闪一闪的，就各自都在想：那也是心脏吧。

金狗就一字一句认真修改起来。

小说：“是要请客的，是要请客的。到了后晌，你去看看大空吧，他死了还没有埋，‘浮丘’在洼地里。过会儿我就去找伯伯，让他写一篇祭文，仙游川只有伯伯能写这类文章的，写了咱去给大空化化纸。”

金狗说：“是呀，得去看看大空，也该让他知巩宝山的那个女婿被逮了，一命还一命了。”

祭文改好以后，金狗就同抱着鸿鹏的小去了雷大空的“浮丘”地，两人跪下，献了酒，上了香，化了纸，金狗就念起祭文来：

金狗说：“今日怕不行的，既然回来了，村里就有好多人要来的，我们家还没请过客的。”

一声亮亮的叫，窗纸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