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仪笑：“我们家这么吃墩，哪天改叫‘李家’。”

“这有何难！”江亨龙话。“外甥仔以前读书的天台岩，现在人家已经叫‘李家岩’了……”

“哦——，会有这等事？”李烨不敢相信。

“是哟！”大舅作证说，“我也听过人这么叫。”

老朽的族长这时举杯说：“赤仂真是荣宗耀祖啊！”

“我算什么呀！”李烨嚷。这不是谦虚。跟叶祖洽、邹应龙他们比起来……不比也罢。

一桌人共饮了一杯，分享李烨给亲人们带来的荣耀。

“赤仂啊，你记得吗？”母亲沉浸在喜悦之中。“小时候穷，难得吃一回，猪蹄上的不净，也舍不得扔掉。你吃得津津有味，还说吃到咙像巷里面拖枝柴样的：刷，刷刷，刷刷刷……”

何以度潇湘五（4）

一桌人大笑。

“是呗！”李烨有不好意思。“我在京城还说过，可他们听不懂。他们北方不烧柴，烧煤。有些同事以前在老家也砍过柴，可他们那没有我们这两边砖墙、中间小小长长的巷，不懂得在那当中拖着枝柴刷刷刷多有意思。不过，当今皇上也吃猪蹄……”

“皇上也吃猪蹄？”李仪问，似乎很失望。“我还以为皇帝吃什么山珍海味呢！”

“当然不是我们这样煮的猪蹄。”李烨说，“皇上吃的是猪蹄的，和海参、鳆鱼、鲨鱼、一起炖，名叫‘三事’。”

人们叹那些鱼闻所未闻。

李烨这次回来，带了两样贡品，一样是宁波裹脚布，上至老母亲下至孙女每人一条；另一样是“建莲”，在晚餐作为甜汤最后上，让男女老少都尝尝。

“建莲”是指邻县建宁所产之莲，粒大圆满，洁白清香，经煮易烂，久煮不散，即散，汤清澄，韵郁馥香，特别受人喜，早就是贡品。可并不是建宁所产莲都这么好，只限城西那百亩。就像武夷山大红袍茶，仅有那么一株。这样，价倍涨。为了保证贡，每年夏天莲一开，知县就派兵将那百亩莲田守护起来。采莲剥壳，要选一批父母双全的黄闺女，让她们用樱桃小嘴将壳轻巧地咬开，所以建莲又叫“莲”。直到晒、打包、运送，全都有兵把守，咬壳的闺女也休想尝一粒。然而，皇里东西太多了，并不稀罕什么。李烨常跟皇上在一起，皇上常常送他一两样。李烨得了贡品，舍不得自己吃，又千里迢迢带回来孝敬老母亲。当然，母亲吃不了多少，也舍不得多吃。煮一碗建莲，母亲只尝几粒，其余给每人分三两粒。李仪也没吃过正宗的建莲。今天一吃，直叹：“我白建宁人了！”

女人一般不上客桌。可卓氏是第一次远家门，就顾不得规矩了。为了平衡，叫江氏也上。有了她们两个，平添许多气氛。卓氏只会讲官话，那官话也跟大家平时听的不一样，别别扭扭。一桌人除了李烨，谁也不认识。他们叫卓氏，用俚语称“新人仔”。李烨翻译给她听，她听了大笑：“我们都老夫老妻了，还新人！”

“这是我们的规矩！”李烨说，哪怕你七老八十当当外婆了，辈分大的还是叫你“新人仔”。

敬酒该称长辈了，卓氏老错。刚教了这位该称叔公，等会儿叫成外公。李仪，规矩得跟自己儿女叫大叔，可她老叫成大伯，惹人大笑。李仪倒无所谓，笑笑回应：“看上去，我绝对比我老哥大！别说嫂，别人也常认错，小时候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