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讨论到底是讨论什么，因为他们的觉悟显然没有公社革委会领导那么，主要是不会把公社组织宣传队与无产阶级解放全人类联系在一起。既然不会联系，那么就只好练习。反正在山话当中联系与练习差不多。于是倪和平搬来手风琴。手风琴好，一个手风琴差不多就相当于一个小乐队，就能够把一个宣传队闹起来。欧健很知趣，知自己的小提琴比不了倪和平的小提琴，不仅在业务上比不了，而且在政治上也没法相比，当年苏联红军闹革命，与革命战鼓一起奏响的就是手风琴，而不是小提琴，小提琴一看就有小资产阶级情调，于是脆就不用拿来了，直接拿嗓唱，唱革命样板戏。倪和平问欧健唱什么，欧健一下被问住了，不知唱什么。项茹梅说：唱红灯记吧。欧健说好，就唱红灯记。于是倪和平用手风琴起了一个，欧健唱了一段《临行喝妈一碗酒》，唱完之后，竟然博得了一阵掌声，而且这个掌声比上午的掌声还烈。项茹梅当然也使劲鼓掌，但是她觉得总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知是欧健唱的不对劲还是倪和平的手风琴伴奏不对劲，或者是这个手风琴到底不比钢琴，钢琴可以伴唱红灯记，而手风琴伴奏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尽如此，气氛还是被带动起来，主要是项茹梅的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项茹梅在下山弯苦练了这么长时间，等着不就是这一刻吗。

“下一首唱什么？”倪和平问。

欧健好像又不知唱什么了，于是这个时候看着项茹梅，说：你唱一段？

项茹梅脸红了一下，大约是激动的，不知是终于能在乐的伴奏下于大广众之中唱歌激动，还是因为终于能在欧健面前一手了而激动，总之项茹梅当时红着脸看了一倪和平，说：“那我就唱一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降一调，d调太了，唱f调吧。”

倪和平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有想到项茹梅这么内行，绝不是那随便瞎唱的，于是重新把手风琴移了一个位置，争取把手风琴拉得更接近钢琴。

项茹梅嗓虽然一般，但是旋律和节奏掌握的都相当到位，唱完之后也获得了大家的一阵鼓掌，特别是欧健的掌声，项茹梅听的非常清楚，仿佛声声都拍打在她的上。

本来这二三十个青年男女大分都是以打情骂俏的方式在自由讨论，现在被欧健他们三个人一闹，居然把大家的情都调动起来，于是也脆不搞什么自由讨论了，全都围过来，在最烈的时候，韩凯还不甘寂寞地即兴翻了两个跟。他们这么唱着闹着，终于惊动了对面院里面的领导，于是领导也坐不住了。刚开始来了几个小领导，最后来的是大领导。小领导来的时候没声没响，站在靠近门的地方远远地看着，同时也咧开嘴笑着，大领导来了就不一样了，大领导是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就像是样板戏里面主要英雄人场，先要鸣锣开。

“呵吆，不错呀！”大领导说。

大领导一说，门的几个小领导上自动给他让开一条，同时递上恭敬地微笑，仿佛是对大领导刚才这句话的喝彩。

大领导来了大家也都不打不闹了，仿佛刚才是自由讨论，现在是集中讨论了。大家都看着大领导，等待着他的指示。

“继续练，继续练。”大领导说。

大领导虽然说让大家继续练，但是大家还是不知不觉地都静静地立在那里，连倪和平也十分知趣地把手风琴扣上，等待领导的训话。他们相信，既然领导来了，那么就肯定是要训话的。领导对老百姓训话，就像老百姓对牲驯化差不多，其实都是思想工作，或者说都是让被训话和被驯化者照他们的上的意思去培养习惯，好在这些宣传队员早就已经被驯化的差不多了，已经习惯接受领导的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