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书看。李重家很小，却是全村书最多的人家。李重的父亲早年是天坞的地主，因此他在文化革命开始时被红卫兵从城里押送回天坞接受改造，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李重的耳聋据说是当年被红卫兵打的，不过明很早就发现，他和李重沟通时语言似乎从来都不是障碍。

明来到了黑鱼河上的小木桥，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他靠在年久失修的桥栏上，向下望去。桥下的河在天将尽的落日里闪动着紫和暗红织的纹，斑斑地晃成一片，看上去十分华丽。男孩儿使劲地着醉人的空气，脑里忽然冒来泰戈尔的一个诗句。

“造化带来的神秘犹如漆黑的夜晚，令人惊叹。

知识带来的幻觉犹如清晨的薄雾，终将飘散。”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诗句并在这里想起了它。他抬起来，发现此时的天坞就像一只蜷卧在天地之间的大猫；各家窗纸里透的煤油灯暗黄的光亮，好像长在猫上的一只只发着疑问、朦胧又胆怯的睛。衬着黯淡了的天际，村后那片杨树林模糊的影像极了大猫上的一层松的绒。

桥上走过来一个人，明到脚下的桥震颤起来。

“那是明吧？”来人低沉的声音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明听那是村里的铁匠聚祥的声音。“你爹在家吗？”人大的铁匠走近明，木桥又被踩得吱吱嘎嘎一阵响。“我家手推车的把手掉了，想找他给修一下。”

男孩儿似听见没听见地应了一声，继续想着自己的心事。

十七岁的木匠儿此时正在生命里的一个非常时期，一个从男孩变成男人的转变时刻。六年前，当离开天坞去乔县中学上学时，他还只是个地的农村孩，不想太多的事，腼腆、知足；而现在中毕业回来的他，虽然表面看上去依然安静和内向，实际上却已经被六年的学习生活脱胎换骨了。木匠长河和村民们都只看见他长了，成了天坞仅有的几个上过乔县中学的文化人。大家仍旧叫着他的小名“明”。明回来后就被村长指派当了大队会计，每天在村委会的一个屋里与账本和算盘打。

儿回来后，木匠长河常在夜里听见儿在另一间屋独自读着什么。让他到疑惑不安的是，儿读东西时的声音听上去很陌生，不像是自己亲手抚养大的那个孩的声音，更不象一个农村男孩儿应有的声音——那声音似乎在慢慢地唱着歌，一顿一挫的，又不全像。木匠听到儿的声音里提到了云，山丘，树林，死亡，光，泉还有女人。他也多次听到了“上帝”这个名字，但不能肯定他到底是谁。

木匠不知，自己一手养大的儿的内心正在发生一场裂变。在乔县中学的六年里，从小就看书的明读了学校图书馆里很多的书，无论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无论是小说、诗歌、戏剧，还是哲学和历史。他喜与活在书里的人行无声的，似乎那些人比生活中的人更懂得他的心思，无论他们是否在世，曾经生活在哪里，讲什么语言，名字是长还是短。书让生羞怯的明第一次意识到，他除了是个农村木匠的儿，也有着和书里的人一样的只属于自己的思想和灵魂。

六年后再回到家，明到了茫然和不习惯，虽然父亲和家里的一切和从前一样，不多也没少。他似乎不知自己到底应该属于哪里了。有时他觉得自己活得像个骗：人们看到的并不是真实的他，而真实的他是否能被天坞人接受？他给自己的答案是否定的。为了平衡心里的矛盾，他开始频繁地去李重家借书、看书，好让新的思考不断脑中，冲淡他大的不安和焦虑。读书使他对生活又产生了与周围的现实无关的各遐想，迫他对自己的生活新的思考和选择。但是他没有勇气。思考的结果和现实的无奈总让他到更加沮丧和彷徨。